天塌了,我站着_第2章 省城來的
省城來的,跟張家不對付。不過那個人精明得很,他憑什麼幫你?」
我笑了:「精明的人我反而不怕。怕的是不講規矩的人。」
02
第二天,我穿上最好的衣裳——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我帶上家裡僅剩的二兩碎銀,去了廣源糧行。
經過柳巷的時候,一個年輕男人正在巷口劈柴。
他很高,肩背寬闊,皮膚曬得黝黑,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
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河面上的碎冰。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最後只憋出兩個字:「你......好。」耳朵尖一下子紅透了。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繼續走。
廣源糧行的周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精瘦男人,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我。
「我想在這做事。」
「我們這不收女人。」
「我不要工錢,只管一日兩餐,先做一個月。做得好再談。」
周掌櫃大概覺得多一個人掃地倒茶也不虧,點了頭。
第一天,我幫著記賬。
賬本堆了半人高,落滿了灰。我翻開第一本——進價、售價、庫存、應收、實收全混在一起寫,有些地方還塗改了,根本看不清。
我花了整整一天,把最近三個月的賬重新理了一遍。
然後我發現了問題:進貨出貨對不上,庫存和賬本差了兩成。
兩成。也就是說,糧行裡至少有兩成的糧食,不知道去哪了。
第二天我把每一筆進出都列成表格:日期、品種、數量、單價、總額、經手人。
周掌櫃看了眼睛都直了:「你這......跟誰學的?」
「隔壁住過一個陳秀才,教了我三年。」
我說的是實話,但沒說完——那位「陳秀才」其實是個因得罪人被貶到永安城的落第舉人,做過三年賬房先生,算學比一般秀才強得多。
他把《演算法統宗》翻來覆去講了好幾遍,還用真賬本當教材考我。
十歲那年,我就把街口賣豆腐的老王頭被坑的賬算清楚了。
我爹覺得姑娘家識字沒用。可我從小就知道:繡花繡的是花樣,算賬算的是活路。
我選活路。
半個月後,我發現庫房裡有一批陳年麥子。
積壓了一年多,發了黴,長了寸把長的綠毛。前任掌櫃花一百二十兩進的貨,一分沒賺回來。
我問周掌櫃:「爛了多少?」
「三成。剩下的也是陳年麥,磨出來的面發黑發苦,沒人要。」
「磨成粉,賣給酒坊。」
周掌櫃一愣:「酒坊?」
「酒坊釀酒不需要多好的麥子,只要不爛不發黴就行。價錢低一點,總比爛在庫裡強。」
周掌櫃半信半疑,讓人去打聽。
城裡最大的兩家酒坊果然在大量收購陳麥——新麥太貴,陳麥釀酒反而更醇。
他以八十兩賣出去了,虧了四十兩,但比血本無歸還佔著庫房強。
這件事傳到了省城錢東家耳朵裡。
錢東家親自來了。
他在糧行待了五天。
前兩天一句話沒跟我說,只是坐在角落看我招呼客人、記賬、跟糧商吵架。
第三天,他拿了一本三年前的舊賬本讓我一天內重新理出來。
那本賬我做到天黑,找出十七處錯賬、五筆虛報。
有一筆虛報特別狠——明明只進了五十石米,賬上寫的是八十石,多出來的三十石銀子被誰吞了,一目瞭然。
第四天,他帶我去碼頭,指著來往的貨船問:「哪艘船的糧價最低?為什麼?」
我看了半天,指著一艘船帆破損嚴重的貨船。
「那艘。船帆破損程度說明它從遠處來,而且是逆風航行,路上走了至少半個月。
遠道而來的糧商急於出手,價格最好談。」
錢東家沒說話。
第五天,他把我叫到後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從今天起,糧行的賬歸你管,月錢二兩。」
「我不要月錢。我要分紅——糧行每掙一兩銀子,我分一文。」
錢東家眯起眼睛:「一文是千分之一。你憑什麼覺得你值這個價?」
「憑我十天理順了你們三年的爛賬,憑我半個月處理了你們積壓一年的陳麥,憑我能在張家打壓下照樣幫糧行賺錢。
您跟張家不對付,但明面上不能撕破臉。用我,您不虧。」
錢東家愣了,然後哈哈大笑。
「你今年多大?」「十六。」
「十六歲的小姑娘,」他搖著頭,「行。分紅就分紅。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幹得不好,我隨時收回。」
「成交。」
我沒謙虛。因為我知道:一個女子想在男人的地盤上立足,光靠聰明不夠,你得讓人家覺得你值這個價。
而且你知道自己值這個價。」
從糧行回家的路上,天快黑了。
秋天的傍晚,風涼颼颼的。我裹緊了衣裳,走過柳巷的時候,差點踩到一個水坑。
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我的胳膊。等我站穩,那隻手立刻放開,退後半步。
我抬頭——是白天劈柴的那個年輕男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彎,手上有劈柴留下的新傷,一道紅痕從虎口裂到手腕。
「謝謝。」我說。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兩個字:「不......用。」臉倒是先紅了。
他轉身要走。我看見他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包袱角露出一點藕荷色的布料,料子很好。
「你等等,」我叫住他,「這包袱裡的衣裳,是給誰的?」
他愣了一下:「給我姑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