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我站着_第5章 我低頭一看

天塌了,我站着發布時間:2026-06-17作者:沐雲齋

我低頭一看,右腳的布鞋確實踩進了水坑。他低著頭說:「回去......換一雙。」

第三天早上——不是第二天,我後來才知道他花了兩晚才做好——我推開院門,看見門檻上放著一雙新做的布鞋。

千層底,針腳細密,大小正好。鞋裡塞著一張紙條:「昨夜做的,試試。其實做了兩晚,第一晚納歪了底。」

我蹲下來,把鞋抱在懷裡,臉埋在膝蓋上,好一會兒沒起來。

一個在碼頭扛貨的男人,夜裡不睡覺給我做鞋。我孟晚棠這輩子,頭一回被人這樣放在心上。

又一個晚上,月光很好。他送我回家,走到柳巷中間,忽然停下腳步。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變成一棵樹。最後他深吸一口氣,說:「孟晚棠。」

「嗯?」

「......我想娶你。」

沒有花,沒有聘禮,沒有一句多餘的情話。

他把手伸進懷裡,掏了半天,掏出三兩碎銀、一個銅板、一塊壓碎的桂花糕。

他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人在碼頭扛過貨,在巷口劈過柴,把手上的傷當家常便飯。

他把他唯一的棉襖給了乞丐,他在糧行裡從早幹到晚從不叫苦。

他笨拙到只會用做一雙鞋來對一個人好。

「你拿什麼娶我?」這不是拒絕。他知道,我也知道。

因為如果他回答「我有力氣能幹活」或者「我會對你好的」,那他就不是謝韞文了。

他想了一會兒,慢慢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我現在手裡有三兩銀子,明天會多一些。以後會越來越多,多到能讓你想不幹活就不幹活,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但我最值錢的不是銀子,是我這個人。

我不會辜負你。」

他說完那句話,我一直沒吭聲。不是不想答應,是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活了十六年,頭一回知道,原來被人認認真真地放在眼裡,是這種感覺。

「好。」就一個字。

謝韞文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虎牙,像春天的陽光照在融化的雪水上,明亮得讓人挪不開眼睛。

05

我們的婚事定在八月十六。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場雪的時候,我十七歲了。

但在這之前,發生了一件事。

謝韞文告訴我,謝雲錦這些年一直在暗中查陳錦榮。

她查到一條線索:陳錦榮的小舅子在永安城西郊有個莊子,表面上是個別院,實際上後院有一排地窖改成了私牢。

裡面關著被陳錦榮陷害的官員和商人。

其中一個人,是兩年前被彈劾罷官的御史,叫周明遠。

周明遠是因為彈劾陳錦榮才被罷官的。他被關在這裡已經兩年了,外面的人都以為他死在流放的路上了。

但他的學生還在京城,在都察院任職。如果能把他救出來,拿到他的供詞,就能把陳錦榮扳倒。

「可是莊子守衛森嚴。」謝韞文點了點頭:「二十個護院,輪班值守。

我觀察了半個月,發現只有一個人有可能突破——一個送菜的啞巴。」

「啞巴?」「他每三天進一次莊子,從側門進,直接去廚房。

啞巴在莊子裡待了三年,什麼都知道——關人的地窖在哪,護院換班的時間,哪條路沒人走。

他不肯幫忙,他怕死。」

「你怎麼讓他開口的?」「我沒逼他。我給他送了三次吃的,在他住的地方坐了一會兒,幫他修了漏雨的屋頂。

第四次去的時候,他自己問我要幹什麼。」

我看著他。這個人,不聲不響,把所有事都做好了。

「花了多少錢?」「二十兩。分三次給的。」

我把自己攢的銀子拿出來,湊了五十兩給他。「僱兩個人,不要一個人去。」他想了想,收了銀子。

救人那天,我在城裡製造了一點動靜——讓糧行的夥計在碼頭跟張家的舊部吵了一架,鬧到官府,把衙門的注意力引到了城東。

陳錦榮的人果然分了一部分人手去盯著碼頭。

謝韞文帶著兩個碼頭的苦力,趁著夜色摸到了西郊。

啞巴按照約定在三更天用一根鐵絲悄悄撥開了側門的門閂——他觀察了三年,知道管事每晚只鎖門,不檢查門閂是否卡緊。

他們摸到了地窖。地窖的門上了三道鎖,鎖已經很舊了。

謝韞文花了一刻鐘撬開了兩道,第三道怎麼都打不開,急了一頭汗,最後是用石頭砸開的。

砸鎖的聲音太大了,護院聽見了。

謝韞文背上週明遠就跑。兩個苦力在前面引開護院,他抄小路翻牆出去。

他被發現了。一個護院追上來,一刀砍在他背上。他悶哼了一聲,沒回頭,拼命跑。

跑到莊子外面的小樹林裡,啞巴備了一頭驢在那兒等著。

他把周明遠放在驢背上,自己牽著驢鑽進了山裡。

護院追到小樹林邊沒敢再追——夜裡山裡路險,他們不熟悉地形。

謝韞文在山裡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才繞回城裡。

我坐在家裡從傍晚等到天亮。院裡的老母雞叫了三遍,天從黑變灰,從灰變白。

院門響的時候我衝出去。

謝韞文站在門口,渾身是泥,背上有一道長長的口子,血已經把衣服染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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