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我站着_第10章 她站在我家門口
她站在我家門口,頭髮全白了,腰也直不起來了。
身上的衣裳雖然是綢緞的,但皺皺巴巴,像是從箱底翻出來的。
「孟晚棠,」她說,「我來求你。」「求我什麼?」
「求你放過我兒子。他的腿已經斷了,這輩子廢了。你大人大量,不要再追究了。」
我看著她。這個當年買通里正、僱地痞潑糞、造謠毀我名聲、僱人放火燒我房子的人,如今跪在我面前。
「我從來沒有追究過你兒子。是他自己作的孽,自己還。」
「你——」「張夫人,你害我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她的臉抽搐了一下。「你贏了。」她站起來,轉身要走。
「等等。」她回頭。
「你們家跟陳錦榮的往來賬冊,我已經交給官府了。
你兒子能不能保住命,看官府的判決。我不會替他求情,也不會落井下石。就這樣。」
張夫人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說了三個字:「你狠。」她走了。
我娘從灶房出來,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害人的人,最後害的都是自己。」
謝韞文在家裡養了兩個月,才能下地走路。
那兩個月的每一天,我都去給他換藥。
背上那道傷疤,一寸長,像一條蜈蚣趴在脊背上。
我用藥棉蘸了藥水,一點一點地擦。他咬著牙不出聲,但額頭上全是汗。
「疼就喊出來。」「不疼。」「騙人。」
他轉過頭看我,張了好幾次嘴,耳朵慢慢紅了,最後只說了一句:「你換藥的時候,比你在糧行算賬還認真。」
我愣了一下,別過臉去。「那當然。賬算錯了能改,你死了就沒了。」他的耳朵更紅了。
那兩個月裡,我們說了很多話。關於以後,關於孩子,關於他想在院子裡種一棵石榴樹。
「為什麼是石榴?」我問。他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多子多福。」
「誰要跟你多子多福?」我別過臉去。他笑著沒說話,耳朵尖紅得要滴血。
後來我們有了一個女兒,取名謝懷瑾,小名叫小滿。石榴樹是謝韞文親手種的,第二年就開了花。
小滿滿月那天,我抱著她,看著她皺巴巴的小臉,忽然想到了我娘。
我娘站在旁邊,伸手要抱,小心翼翼地把小滿接過去,抱在懷裡,眼眶又紅了。
「你外祖母要是還在,該多高興。」我把手搭在她肩上,沒說話。
那天下午,我娘帶著那方端硯,一個人回了省城。
她去了沈家老宅。老宅早就換了主人,如今是一家布莊。
她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沒有進去。只是把那方端硯擺在門檻上,磕了三個頭。
回來的時候,她什麼都沒說。但我看見她眼睛裡的那層灰,散了。
小滿三個月大的時候,謝韞文抱著她坐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
石榴花開得正紅,落了幾瓣在小滿的襁褓上。
我端著粥從灶房出來,聽見他低著頭跟女兒說話,聲音很輕。我只聽清了一句。
「你娘是這世上最厲害的人。你要像她一樣,清醒地活著,坦蕩地愛著。」
我站在灶房門口,沒走過去。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灶膛裡的火映紅了我的臉。
那一刻,我心裡什麼都沒有了。仇恨沒了,算計沒了,不安沒了。
只剩下一種感覺——腳底下踩的不是泥巴地,是雲。軟綿綿的,但不會掉下去。
後來我才知道,這種感覺叫幸福。
窗外的石榴樹又開花了,紅得像火。
小滿在我懷裡睡著了,小手攥著我的衣襟,攥得緊緊的。
謝韞文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本賬冊,但眼睛沒看賬冊,看著我。
「看什麼?」他的耳朵又紅了,半天憋出一句:「看你。」
我別過臉去,耳朵有點熱。他走過來,把一件衣裳披在我肩上。
是他姑母做的那件藕荷色褙子,衣領內側繡著一朵小小的雲紋。
「天冷了。」他說。
我沒說話。院子裡的石榴花被風吹落了幾瓣,落在小滿的襁褓上,紅得好看。
天塌過。
我站著。
現在天晴了。
我站著。
我男人也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