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硯櫻桃雨_第4章 女子嗓音顫抖

女子嗓音顫抖，一句話都說得結結巴巴。

彷彿下一秒，就要哭出聲。

若放平時，裴衍定覺得不耐煩。

可不知怎的，他忽然開口:

「摘下冪籬，近前回話。」

聞言，女子身形似乎稍稍一滯。

但很快，她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秋風漸涼，吹開冪籬上的白紗。

裴衍漫不經心地抬眸。

卻被那愈發清晰的鈴聲，攪得頭痛欲裂，眼前一片模糊。

「陛下!陛下!快傳太醫!」

在內侍驚恐尖細的嗓音中。

裴衍大抵能猜到自己的臉色很難看。

「慌慌張張地成什麼樣子?」

裴衍按了按眉心，低斥。

此刻，他再無暇顧及那惱人的鈴聲。

若是讓太后那邊知曉，他的身體出了問題。

那朝堂必又會生亂。

所以，他忽略掉心底那陣沒來由的異樣。

目光也從那道白紗上移開，看向前方狹長到似乎沒有盡頭的宮道。

聲音沉靜:

「擺駕壽安宮，莫要讓母后久等。」

08

看著消失在宮道盡頭的鑾駕。

我平靜地將手中的簪子，重新插回頭上。

心中鬆了口氣。

方才裴衍的反應，差點讓我以為他也回來了。

「小姐別怕!桃葉在呢!」

桃葉一臉擔憂地看我。

剛剛我是為了不自報家門，才故意裝出害怕怯弱慌張的模樣，想要矇混過關。

沒想到這丫頭真的信了。

我又好笑又感動。

「好桃葉，我們快走吧!小姐帶你去吃好吃的!」

這糟爛的皇宮。

你家小姐是一時一刻也不想待了。

09

回到沈府，已是掌燈時分。

嫡姐被封為美人的訊息，已早早傳回府中。

父親既高興，又有些惋惜。

高興的是，嫡姐入選，成了皇帝的女人。

從此他的官場路能更加順遂。

惋惜的是，嫡姐的位分太低。

這次選妃，除了嫡姐之外，還有兩位重臣之女入選。

分別被封為淑妃與昭儀。

「瑤兒幽嫻貞靜，才情俱佳。可終究，在容貌上略遜了些，這才只得了個美人位分。」

父親搖了搖頭，嘆氣道。

他不明白，這看似低微的位分，才是裴衍對嫡姐最大的保護。

不像前世。

裴衍的後宮僅我一人。

每每太后想逼他納趙家女為妃時。

都被他一句話堵了回去。

「朕心愛昭寧，不願讓她傷心，還望母后成全。」

氣得太后連連冷笑。

也讓身處後宮的我，受了數不盡的明槍暗箭。

......

「昭寧，你的臉近日要好生養著，切不可留疤。」

父親捋著長鬚，若有所思道:

「等下月瑤兒入宮，你便隨侍在側，姐妹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照應?

說得好聽!

不過是覺得再送一個女兒進宮，贏面能更大些罷了!

我只覺諷刺。

從前總以為父親與別家的不同，不曾因我是庶出而薄待輕視。

直到前世。

我被送到淨心寺後。

父親便迫不及待地將我從族譜中劃去，生怕受到牽累。

我這才明白，他從前對我好，不過是覺得我能賣上個好價錢罷了。

念及此處，我也懶得再同他多話。

畢竟，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回到小院。

阿孃正坐在床邊打絡子。

她是父親眾多姬妾之一，生了一張柔弱怯懦的臉。

年輕時，還有幾分惹人憐惜。

可隨著年紀漸長，便只覺悽苦。

再加上她溫吞的性子，父親已經很少踏進她的院子裡了。

阿孃平日謹小慎微，見誰都一副窩囊模樣。

可今日，不知怎的，嘴角竟掛著幾縷若有若無的笑。

見我進來，便立即斂去。

「寧姐兒回來啦?可曾用過晚膳?」

我並未答話。

只徑直坐到銅鏡前，拆下頭上的珠釵。

阿孃一愣。

我與她素來親厚，從未像方才這般冷淡。

「你這丫頭啊，就是太要強了!」

阿孃嘆了口氣，走到我身後。

拿起一把木梳，慢慢替我梳著發。

「寧兒，你畢竟是庶出，到底是要矮大小姐一頭的。」

「這就是命啊，你得認!」

「這宮裡的可都是貴人，哪裡是你一個小小庶女能高攀的?」

我靜靜地看著鏡子裡的婦人。

樸素溫淡，面含憂愁。

彷彿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我輕笑:

「阿孃，你現在心中一定很得意吧?」

10

哐噹一聲。

木梳跌落在地。

宋姨娘面上閃過一絲驚慌。

但很快，又換成擔憂。

「寧姐兒，你是不是因為落選，傷心糊塗了?這說的什麼話?!」

我正欲開口。

院子裡忽然傳來吵鬧聲。

「宋吟霜，你這個挨千刀的種子!給我出來，別躲在裡面裝死!」

夜半時分，嫡母聲音嘶啞地拍門。

素來最重體面的她，此時連頭髮都沒挽好，便帶著一幫婆子闖了進來。

嚇得宋姨娘渾身亂顫，緊緊拉住我的衣袖:

「寧姐兒，這可怎麼辦才好?這可怎麼辦才好?」

就像從前很多次一樣。

她早已習慣，作出這般惶恐無措的模樣。

然後將我這個女兒推出去，迎接主母的盛怒。

「宋吟霜，你!」

嫡母見她這副模樣，氣得當場想要給她一耳刮子。

可看到一旁的我。

她又頓住了。

眼淚不自覺地從她蒼白的臉上滑落。

「寧兒......」

她抬手，想要撫上我的臉。

就像前世。

我喝下那杯毒酒後。

她跌跌撞撞闖進長寧宮，滿身是血，卻還是想要再摸一摸我已經冰涼的臉。

到最後，卻無力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