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十年妖后。
暗行巫蠱,穢亂宮闈,惹得天怒人怨。
裴衍卻始終縱容,不肯廢后。
直到彌留之際。
這位被後世載入史冊的明君,留下一道遺詔:
「及朕賓天,後宮妃嬪皆可出宮另許。」
「唯皇后,賜死陪葬。」
那杯鴆酒,杯緣缺了個口,有點扎嘴。
再睜眼。
重回到為新帝選妃的宮宴上。
我不動聲色地夾起一塊杏仁酥,放入口中。
01
「二妹妹,你的臉!」
嫡姐沈月瑤一聲驚呼。
席上眾人紛紛看了過來。
只見我原先白皙無瑕的面頰,竟起了密密麻麻的紅疹。
皆嚇了一跳。
就連高坐上首的太后,都微微皺眉。
「這是怎麼回事?」
我惶恐地跪下。
「請太后恕罪!臣女應是風疹犯了,驚擾鳳駕,實在罪該萬死!」
太后沒有說話。
端起茶盞,目光輕掠過我的臉。
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既是身體不適,便先回府好生休養罷。」
這話一齣。
貴女們臉色各異。
有的目露同情,有的幸災樂禍。
但無一例外,都暗暗鬆了口氣。
今日這場宮宴,名義上是太后邀請世家貴女賞花。
實則是為新帝選妃。
當今陛下裴衍,少年英主,文韜武略。
十二歲登基時,便能以雷霆手段穩住動盪朝局。
十五歲那年,又御駕親征,擊退了騷擾邊境多年的北羌等蠻族。
去歲上元夜,裴衍站在宣德樓城門上。
華燈寶炬,月色花光。
他一身玄衣織金錦袍,眉眼清雋,風姿英挺。
引得無數貴女暗自傾心。
因此這次宮宴,大家都卯足了勁裝扮。
而我雖然名聲差,卻生了一張妖媚豔麗的臉。
芙蓉面,楊柳腰,眉如遠黛,眼含秋水。
即便在眾多風姿各異的美人中,也是獨一份的扎眼。
「謝太后。」
我行了一禮。
戴好侍女呈上的冪籬,然後平靜起身,朝殿外走去。
沒有絲毫不甘。
經過嫡姐時。
她攥緊手裡的帕子,下意識地輕喚了聲:
「二妹妹。」
面上的擔憂,真真切切,不似作偽。
我別開眼,腳下步子邁得更快了些。
02
時值初夏。
殿外晴光瀲灩,階前花枝灼灼。
我走在長長的宮道上。
直到冰冷的身子,被陽光一點一點照透。
才終於有了重活一世的實感。
「小姐,您明知自己對杏仁過敏,為何要吃那杏仁酥?」
桃葉是個藏不住事的性子。
方才宴上,見我夾起那塊杏仁酥時,就急忙要開口提醒。
卻被我一個眼神制止了。
此刻,她鬼鬼祟祟地朝四周望了一眼。
確認無人後。
才開口問出心中的疑問。
「小姐,您是故意不想入選的?」
說完,她又趕緊搖頭,神色間閃過茫然:
「也不對啊!您明明心悅陛下,為了這次宮宴,您還特地請了蕭大家來教您琴藝,每日練琴練得手指都腫了......」
上一世。
我確實是對裴衍動過心的。
及笄那年,長安街道。
剛打了勝仗的少年帝王,高坐馬上。
玄甲長劍,俊美無儔。
有頑皮孩童趁自家爹爹不注意。
如魚兒一般鑽進佇列中。
差點被馬踩死。
電光火石間,是裴衍勒緊韁繩,俯身將孩童抱起。
人群瞬間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我坐在茶樓窗邊,托腮望向不遠處的男人。
鼻樑高挺,下頜清晰。
只見他抬手捏了捏懷中稚童的臉,正低聲說著什麼。
嘴角噙著淡淡笑意,與方才冷肅的模樣截然不同。
那一瞬間。
不知怎的。
我心中忽然長出千萬只蝴蝶,跟著人群鋪天蓋地的歡呼聲,微微振翅。
所以,當我得知裴衍喜歡聽人撫琴後。
便立馬逼著自己學起了琴。
朝也彈,暮也彈,從無一日間斷。
只為了能在宮宴上,博得他的青眼。
結果偏偏到了演奏時。
琴絃忽然崩斷。
割傷了我的手指。
鮮??淋漓,滴落在黑桐木作的琴身上。
不知是誰起的頭,周圍暗笑聲逐漸響起。
我漲紅了臉。
抱著琴起身,正準備告罪。
高坐上首的裴衍卻彎了彎唇,氣定神閒道:
「沈大姑娘的琴音,靈動新奇,別具一格。」
「想來是這人間難尋之樂,才叫那凡俗之琴自慚形穢的。」
話音剛落。
席間笑聲便更大了些。
就連素日最端莊守禮的貴女,也都捂著帕子暗笑。
裴衍是深諳語言藝術的。
諷刺起人來,連內閣大學士都自愧不如。
據說他曾在朝堂上,輕描淡寫間無一責罵之詞。
卻將某位倚老賣老的舊臣,說得當場表示要告老還鄉。
因此,人人都以為他是在嘲諷我的琴聲。
可下一刻。
裴衍卻抬手,吩咐內侍:
「將那把九霄取來,送給沈二姑娘。」
這下,眾人都笑不出來了。
九霄乃當世第一名琴,琴身由鳳凰木斫成。
鳳凰于飛,翽翽其羽。
此間意味,就連一旁的太后都微微變了臉色。
可當時的我,卻絲毫沒有察覺。
只滿心沉浸在心悅之人,竟也是平生知音的喜悅當中。
我一直覺得自己在琴藝一道上,頗有天賦。
可惜竟無人察覺。
就連與我最親近的桃葉,也常常戴著耳棉,苦口婆心地勸我:
「小姐,奴婢覺得這宮宴獻藝,也不一定非要彈琴的......」
從內侍手中接過九霄後。
我矜持地表示,可以為眾人重彈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