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中骨_第7章 因為孤在等一個人
」
「因為孤在等一個人,等一個騙子。」
我看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靠,這個人怎麼甩都甩不掉。
「裴寂,我不會跟你回京。」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會跟你回京。」
他的手指收緊,掐得我下巴生疼。
「為什麼?」
「因為我的賣身契已經燒了,我現在是自由身。」
我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得很用力。
「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跟誰好就跟誰好,你管不著。」
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你想跟誰好?」
「這你也要管?」
「朕是皇帝。」
「皇帝了不起?」
他被我噎住了,臉色鐵青,??口劇烈起伏。
周圍的人早就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出。
我嘆了口氣,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耳朵。
「裴寂,你聽好了。」
「我不要做你的皇后,太麻煩了。」
「但是......」
他的呼吸一滯。
「但是我可以考慮,偶爾去京城看看你。」
「偶爾?」
「嗯,偶爾。」
「不行。」
「那就沒得談。」
我轉身要走,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阿硯,你別太過分。」
「我就過分了,你打我啊。」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字。
「好。」
「什麼?」
「好。」
「你再說一遍?」
「朕說好。」
他的聲音悶悶的,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偶爾來看看朕,朕在京城等你。」
「乖。」
我拍了拍他的臉,轉身大步離開。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阿硯,你別以為朕是怕了你,朕只是不想逼你太緊。」
「朕有的是時間,你跑不掉的。」
我沒有回頭,但嘴角微微勾了起來。
瘋狗還是那條瘋狗,但繩子,已經在我手上了。
12
傍晚時分,我在城外的渡口等船。
天邊燒著晚霞,江水被染成一片暗紅。
船還沒來,身後先來了人。
是一頂青帷小轎,轎簾掀開,走下來一個人。
是裴寂的貼身太監。
那太監手裡捧著一個細長的錦盒,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地彎腰。
「姑娘,陛下讓奴才把這個交給您。」
我接過錦盒,開啟一看,裡面躺著一枚玉佩。
盤龍紋,溫潤如脂,是當年我在雪地裡撿到的那一枚。
玉佩下面壓著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孤把最值錢的東西都給你了,你要是敢不回來,孤就把這天下翻過來找你。」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嗤笑一聲。
把玉佩揣進懷裡,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
船來了,我登上船,站在船尾,看著渡口越來越遠。
天邊的晚霞漸漸暗下去,江水由紅變黑,遠處的山巒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我摸了摸懷裡的玉佩,指尖觸到溫熱的玉面,忽然想起三年前破廟裡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
他燒得神志不清,卻死死抓住我的手不放。
「別走,婉婉,求你別走。」
我當時覺得他蠢,現在還是覺得他蠢。
蠢得無可救藥,蠢得讓人想笑。
可是,我低下頭,看著袖子裡露出的那封信的一角。
可是這個世界上,能讓你心甘情願犯蠢的人,一輩子也遇不到幾個。
夜風從江面吹來,帶著潮溼的水汽。
遠處有人家在放河燈,星星點點的光漂在水面上,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我把那枚玉佩從懷裡拿出來,對著月光看了看。
龍紋在月下泛著幽幽的光。
忽然,船身猛地一震。
我本能地抓住船舷,抬眼看去。
前方江面上,不知何時多了十幾艘小船,呈扇形散開,將我的船團團圍住。
每艘小船上都站著人,清一色的黑衣黑甲,腰懸長刀,臉上覆著鐵面。
領頭的那艘船上,站著一個身量極高的男人。
他朝我拱了拱手,聲音低沉。
「姑娘,得罪了。」
「陛下有令,若姑娘執意要走,就請姑娘帶著這件東西,去一個地方。」
他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展開來。
月光照在那絹帛上,赫然是一道聖旨。
我眯著眼看清了上面的字:「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三年前於江南遇刺中毒,得阿硯捨命相救。此女雖出身低微,然品性高潔,德才兼備,堪為國母。」
「特封為正宮皇后,擇日大婚,欽此。」
我盯著那道聖旨,愣了三秒鐘,氣笑了。
裴寂,你可真行。
一面在茶樓裡裝深情,說什麼「朕有的是時間」「你跑不掉的」。
一面暗地裡調兵遣將,在這裡堵我。
這個人,表面上裝得再卑微、再懂事、再怎麼願意等我回頭,骨子裡還是那個不容任何人違逆他的太子。
他要的東西,從來就沒有得不到的,包括我。
「姑娘,請吧。」
領頭的男人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岸邊不遠處一座燈火通明的宅院。
那宅院大門敞開,門前站著一排宮裝侍女,個個手捧紅綢、燈籠、鳳冠霞帔。
正中間站著一個人。
玄色常服,負手而立,身姿如松。
月光落在他肩上,像鋪了一層霜。
裴寂朝我遙遙舉了舉手中的酒杯,嘴角微微上揚。
「阿硯,朕說過,你跑不掉的。」
我站在船頭,江風獵獵,吹得我衣袂翻飛。
懷裡揣著他的玉佩,袖子裡藏著他的信,面前擺著他提前寫好的聖旨。
「裴寂,你可真行。
」
他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不,像條終於叼住骨頭、死都不鬆口的瘋狗。
我深吸一口氣,跳下船,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每走一步,身後的門就關上一扇。
侍衛退去,侍女垂首,燈籠一盞盞熄滅。
走到他面前時,萬籟俱寂。
月光清冷,照得他眉眼分明。
「阿硯。」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張,像在等我把手放進去。
我看著那隻手。
三年前,這隻手在破廟裡被凍得發紫,卻死死抱住我的腰不肯鬆開。
三年後,這隻手握著天下最高的權力,卻還是攤開在我面前,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只要我放上去,他就擁有了全世界。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他握緊,力氣大得像要把我的手捏碎。
「瘋子。」
我罵了一句。
「你這個瘋子。」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灼熱。
「阿硯,這一次,你別想再甩開我。」
夜風從江面吹來,帶著秋日的涼意。
遠處,那封寫著「朕把最值錢的東西都給你了」的信,從我袖子裡滑落,被風吹得翻了幾個跟頭,落進了江水。
信紙在江面上慢慢洇溼,墨跡暈開,一個字都看不清了。
就像他說的那句話。
我從來不信。
可是此刻,他的手心滾燙,指節分明,與我的十指緊緊交握。
忽然覺得......
或許這世上,真的有人會為了你,把整顆心都掏出來。
哪怕你嫌它髒,嫌它太重,嫌它礙事。
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他給了你。
就再也不會收回去。
我看著裴寂,裴寂看著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河。
我偏過頭,不去看他的眼睛。
心跳有點快。
我按住??口,摸到了那塊溫熱的玉佩。
得,跑不掉了。
我微微勾唇。
沒事,訓狗嘛,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