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中骨_第3章 婉婉
「婉婉,等孤回京,沒有人能再讓你不開心。」
我看著他那雙空洞卻盛滿月光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下一秒,我不耐煩地抽回手,把藥碗塞進他懷裡。
「喝你的藥,少廢話。」
我轉過身去撥弄火堆,不讓他看見我的表情。
身後的裴寂輕輕笑了。
他不知道,他剛才那句話,讓一個在泥潭裡摸爬滾打了十年的賤婢,眼眶紅了整整一夜。
05
裴寂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如同看著一具屍??。
「三年前,孤在柳家後院的枯井裡,找到了一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女屍。」
「孤以為她死了,以為她為了不連累孤,自己尋了短見。」
他蹲下身,一把掐住柳清婉的脖頸,將她生生提了起來。
眼底翻湧著駭人的刀意,「後來孤查清了,柳家根本沒有大火,那具女屍,是你們柳家打死的一個下人!」
「你們不僅冒領她的功勞,還害死了她,是不是?」
柳清婉瘋狂地掙扎著,雙腳在半空中亂蹬,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坐在二樓,手指下意識收緊。
心跳漏了一拍,我沒想到裴寂竟然去刨了柳家的枯井。
更沒想到,他從頭到尾認的都不是「柳清婉」這個名字。
他認的,是那個在黑暗裡真實存在過的阿硯。
破廟的最後一夜,裴寂的眼睛已經開始恢復光感。
那天夜裡,他比任何時候都纏人。
他不停地吻我,從額頭到鼻尖,從鼻尖到唇角,像頭不知饜足的獸。
「婉婉,告訴孤你的生辰。」
「......忘了。」
「那你的喜好?你喜歡什麼花?」
「不喜歡花。」
「那顏色?你喜歡的顏色?」
我被問得有些煩,低頭咬住他的嘴唇,用牙齒碾磨,直到嚐到鐵鏽味。
「我喜歡咬你。」
我含著他唇上的血,含糊不清地說,「喜歡看你疼。」
這種話,換了任何一個男人都會被嚇退。
可裴寂沒有。
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隨即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那你就咬。」
他扣住我的後腦,把我壓向他自己,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咬多重都行,只要你留下來。」
我鬆開他的唇,退後一點,看著月光下他被我咬得紅腫的嘴唇和眼中瘋狂的痴迷。
「裴寂,你是個瘋子。」
「嗯。」他笑了,笑得滿足又卑微,「你的瘋子。」
那一刻我就知道。
這條瘋狗,這輩子都離不開我了。
可我還是要走。
我低頭,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無聲地說了句對不起。
然後我寫下那封絕筆信。
天亮之前,我從他的懷裡抽身而出,像一縷煙消失在大雪裡。
我留給他的是一個被窩的餘溫,信紙上娟秀的字跡,還有徹骨的恨意。
而他從我身上帶走的,是我熬了十年才長出來的、那一點點的軟肋。
收斂好情緒,我立刻站起身,將算盤塞進袖子裡,準備從後窗離開。
柳清婉馬上就會死,我大仇得報,沒必要再留在這冒險。
我轉身走向後門,腳下的木地板卻因年久失修,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響聲。
這一聲在絕對安靜的茶樓裡,顯得格外突兀。
「誰在上面?」
06
帶刀侍衛立刻拔刀,直指二樓。
我頭皮一陣發麻,腳下步子不停,飛快地推開後窗。
腳剛跨出去,一柄長刀擦過我的臉死死釘進窗框,直接截斷了我所有的退路。
「滾下來。」
裴寂的聲音從一樓傳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兩名侍衛已經衝上樓,一左一右鉗制住我的胳膊,將我押下樓梯。
我垂下眼,強迫自己冷靜。
我已經做婦人打扮,臉上為了做生意故意抹了暗粉,遮住了原本的膚色。
手背上的燙傷也早被我用刺青蓋住。
只要我不開口,他認不出我。
我被粗暴地推搡到大堂中央,正好跪在進氣多出氣少的柳清婉旁邊。
「陛下饒命,草民只是這茶樓的掌櫃,正在樓上盤賬,無意驚擾聖駕!」
我刻意壓低了嗓音,帶著些江南市井婦人的粗糲和惶恐。
裴寂坐在椅子上,目光從我頭頂掃過,似乎並沒有起疑。
「抬起頭來。」
我順從地仰起臉,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
這張臉平平無奇,眼角甚至被我勾出了幾絲偽裝的細紋,沒有任何能讓他眼熟的地方。
他很快移開視線,似乎對我失去了興趣。
「既然是掌櫃,這滿地的狼藉,孤照價賠你。」
他隨手將一塊碎銀擲在地上,銀子滾了兩圈,停在我的膝蓋邊。
「謝陛下隆恩!」
我暗自鬆了口氣,伸手去撿那塊銀子。
就在我的指尖觸碰到銀錠的瞬間......
原本被裴寂像扔垃圾一樣甩在地上的柳清婉,突然爆發出極大的求生欲。
她死死盯住我手背上的那一塊刺青,瞳孔猛地放大,「阿硯......你是阿硯!」
柳清婉瘋了一樣朝我撲過來,尖銳的指甲幾乎要摳進我的肉裡。
「陛下,她就是那個賤婢,是我家以前的那個賤婢!」
「她沒死,她就是那個偷了我的名字去勾引您的阿硯!」
我猛地抽回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柳清婉臉上。
「你個瘋婆子胡亂攀咬什麼?我根本不認識你!」
我打斷了她的話,轉身就要往外衝。
可下一秒,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死死掐住了我的後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