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中骨_第2章 等着吧
等著吧,我要讓這個名字,成為他餘生都忘不掉的味道。
03
我頂著這個名字,在破廟裡藏了他三個月。
每天夜裡,我替他熬藥、換藥,用體溫幫他抵禦寒冬。
裴寂那個人,看起來冷心冷肺,其實骨子裡極度缺愛。
眼睛瞎了以後,他所有的感官都依附在我身上。
他會靠在火堆旁,把臉埋進我的頸窩,貪婪地嗅著我身上的味道。
也會在毒發痛得死去活來時,死死咬住我的肩膀,卻在清醒後紅著眼眶,一點點舔去我肩上的血跡。
「婉婉。」
他那時總是緊緊攥著我的手,「等孤回京,定要用十里紅妝娶你。」
我冷眼看著他深情的模樣,心裡盤算的卻全是惡毒的算計。
裴毒的發作週期是一日一夜。
每隔六個時辰,他會陷入半昏迷狀態,全身骨頭像被人一寸寸敲碎。
第七個夜晚,毒發來得比以往都猛烈。
他疼得把頭往牆上撞,額角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我揪住他的頭髮,迫使他仰起臉,狠狠扇了他兩巴掌。
「喝下去!」
又吻上他的唇,掙扎間,我被他咬破了舌頭。
可我沒有停下,反手含了一口藥,把混著我鮮血的苦藥往他嘴裡灌,「你死可以,別連累我!」
他被我打得半邊臉都腫了,卻一邊吐血一邊死死抱住我的腰,把臉埋在我的腹部,哭得像個被遺棄的狗。
「別走......婉婉,求你別走......」
他的眼淚浸透了我單薄的衣衫,燙得厲害。
我垂眼看著他發抖的後背,這個人在朝堂上翻雲覆雨,刀伐果斷......
此刻卻像條被主人丟棄的幼犬,拼命往我懷裡鑽。
我的手懸在半空,僵了很久。
最後,還是沒有推開他。
掌心慢慢落在他的後腦上,順著髮絲,一下一下地撫。
「哭什麼。」
我的聲音在破廟裡顯得很輕,「我又沒說要走。」
裴寂猛地收緊了手臂,勒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我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
瞧,再兇狠的狼,只要在它最痛的時候給它一口熱乎的血,它就會乖乖把項圈叼到你手裡。
他傷好後,我利用他手下找來的暗衛,一步步做局。
燒了柳家的庫房,截了柳家的商船,把柳老爺逼得變賣家產。
在柳家徹底樹倒猢猻散的那天夜裡,我偷出了自己的賣身契。
然後,我模仿柳清婉的筆跡,留下了那封絕筆信。
我要柳清婉活在隨時會被清算的恐懼裡,更要她替我背上這份欺君的罪孽。
如今,我終於等到了。
04
樓下的動靜打斷了我的回憶,裴寂低頭看著柳清婉抓著自己衣角的手。
他沒動怒,只是微微俯身。
「你說,那封絕筆信是你寫的?」
柳清婉連連點頭:「是,民女當時只剩一口氣,字字泣血......」
裴寂嗤笑一聲:「孤眼盲時,你曾每晚為孤熬藥。」
他語氣平緩,像是在閒話家常。
「你說你怕苦,每次喂孤喝藥前,都要先討些彩頭。你告訴朕,你最喜歡什麼彩頭?」
柳清婉僵住了,她怎麼可能知道。
她甚至連熬藥的爐子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豆大的汗珠從她額頭上滾落,她轉著眼珠,試圖編造一個合理的答案。
「民、民女喜歡......喜歡金銀首飾,喜歡您許諾的皇后之位......」
裴寂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
他猛地抬起腳,一腳重重踹在柳清婉的??口。
柳清婉立馬飛出去,撞翻了兩張桌子,嘔出一大口血。
「蠢貨!」
裴寂抽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剛才被她碰過的衣角,隨後將帕子隨意扔在地上。
「當年在破廟,她每晚討的彩頭,是咬破孤的嘴唇,逼孤嚥下她的血。」
「還有她身上永遠帶著一股皂角味和常年洗不淨的草藥苦味,絕不是你這身刺鼻的脂粉臭。」
「婉婉的掌心全是握刀生火的繭子,手指為了救孤被炭火燙得變形。而你的手,保養得比宮裡的娘娘還要精細。」
裴寂每說一句,柳清婉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最後,她絕望地癱在地上,渾身發抖。
三年前那個破廟。
裴寂眼盲的第二十七天。
他的毒終於解了大半,卻開始無休無止地纏著我,像條剛睜開眼的幼犬。
「婉婉,你在做什麼?」
「熬藥。」
「婉婉,外面是不是下雪了?」
「嗯。」
「婉婉......」
我被他煩得不行,舀起一勺滾燙的藥汁就往他嘴裡塞。
「閉嘴,喝藥。」
他被燙得嘶了一聲,卻乖乖嚥了下去。
我以為他會安分,沒想到他得寸進尺地握住我的手腕,拇指蹭著我虎口處生火時燎出的水泡。
「你手上都是傷。」
他的聲音悶悶的,「在柳家,他們對你不好嗎?」
我手上的動作一頓。
月光從破廟的縫隙漏進來,照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如果我說不好,這個傻子怕是要帶兵去把柳家抄了。
那我的計劃就全亂了。
「好。」
我的語氣毫無起伏,「錦衣玉食,僕從成群。」
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將我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滾燙的皮膚貼著我的傷疤。
「那你為什麼每晚都不開心?」
我愣住了,「你笑的時候,聲音是上揚的。你不開心的時候,呼吸會變得很輕。」
他偏過頭,嘴唇貼上我的掌心,像在親吻一個珍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