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紮鋪2:改墳換運_第7章 我甚至開始盤算
我甚至開始盤算,等孩子滿月,是不是該重新把鋪子開起來,總要給他掙份家業。
這日晌午,陽光正好,我正扶著秀荷在院裡慢慢走動,曬曬太陽。
她突然「哎呦」一聲,捂住了肚子,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當......當家的......肚子......好疼......」她聲音發顫,抓住我胳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要生了!
巨大的喜悅和慌亂同時攫住了我!
「秀荷!你撐著!我這就去喊王婆婆!」我扶著她慢慢坐到炕上,手忙腳亂地給她墊好枕頭,蓋好薄被。
「你......你快去......」秀荷咬著嘴唇,疼得身子蜷縮。
「我馬上回來!鎖好門!」我囑咐一句,轉身就像陣風一樣衝出了院子,朝著村東頭產婆王婆婆家狂奔。
心裡像揣了面鼓,咚咚直響,又是怕又是盼。
王婆婆家不遠,我幾乎是連拉帶拽,把她請了出來。
老人家被我催得一路小跑,嘴裡不住唸叨:「慢點慢點,頭胎沒那麼快......」
可當我們氣喘吁吁地跑回我家院門口時,我卻猛地剎住了腳步。
太靜了。
院子裡靜得可怕。
方才我離開時,似乎還能隱約聽到秀荷壓抑的??吟,可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
只有午後的風,吹過空蕩的院落,帶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從尾椎骨竄起,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秀荷!」我嘶吼一聲,再也顧不得什麼,猛地撞開虛掩的院門,衝了進去!
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氣!
眼前的一幕,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魂魄彷彿都在這一剎那被抽離!
屋子裡,炕上,地下......到處都是飛濺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鮮血,紅得刺眼!
秀荷癱倒在血泊之中,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極致的痛苦和恐懼,她的雙手還保持著護住腹部的姿勢。
可那原本高高隆起的腹部......此刻卻被以一種殘忍的方式剖開,??肉模糊,空洞洞地敞開著!
而在那一片狼藉的血泊中央,站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渾身沾滿粘稠血漿和胎脂的嬰兒,個頭不大,卻並非蜷縮柔弱的模樣,而是直挺挺地站著。
它緩緩地轉過頭,那張本該稚嫩無害的小臉上, 一雙眼睛......只有眼白!
空洞、死寂,翻湧著與那年輕怨鬼如出一轍的、滔天的怨恨和陰毒!
它盯著我, 嘴角極其怪異地向上扯了扯, 發出一種絕非嬰兒所能發出的、帶著金屬摩擦般質感的冷笑。
「嗬......嗬......」
是我!
是我引來的災禍!
是我捨不得那昧良心的金子!
是我害死了秀荷!害死了我未出世的孩子!
無盡的悔恨、撕心裂肺的痛楚,還有那焚盡五內、足以燒穿魂魄的怒火, 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畜生!我刀了你!!!」
我目眥欲裂,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抄起門邊立著的頂門槓, 不顧一切地朝著那佔據了嬰孩軀殼的惡靈砸去!
那惡靈似乎知道剛佔據這孱弱身軀,此刻並非我的對手。
它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怪笑,身形一晃, 竟化作一道粘稠如墨的黑影, 「嗖」地一下從我身旁掠過,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它衝出屋門, 融入外面慘白的日光下,只留下一句冰冷刻骨、如同詛咒般的話語,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
「你......等著......」
聲音遠去,院子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那濃得化不開的血??味。
我僵在原地, 高舉著頂門槓的手臂無力地垂下。
木槓「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 挪到秀荷身邊,噗通一聲跪倒在粘稠的血泊裡。
「秀荷......我的秀荷啊......」我抱住她尚有餘溫卻已毫無生氣的身體, 發出一聲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哀嚎, 眼淚混合著臉上的血汙, 洶湧而下。
悔!悔不該當初接下那趟活!
恨!恨那「功德盜」喪盡天良!
恨那怨鬼陰魂不散!
哭了不知多久, 直到眼淚流乾, 喉嚨嘶啞。
我輕輕放下秀荷, 用乾淨的布蘸著水, 一點點擦去她臉上、身上的血汙, 為她整理好凌亂的衣衫,合上她不肯瞑目的雙眼。
那腹部的傷口觸目驚心, 我找來針線, 像二叔縫合屍??那樣, 一針一線, 忍著鑽心的痛楚,將她破碎的身體勉強縫合。
我在後院那棵老槐樹下,挖了一個深深的坑。
我拿來家裡最好的一床棉被, 將秀荷仔細包裹好,輕輕放了進去。
一捧捧黃土落下,漸漸掩蓋了她蒼白安詳的容顏。
填平土, 我立了一塊無字的木牌。
收拾好東西,我站在樹下陪了秀荷半晌,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充滿回憶和痛苦的鋪子。
我轉過身,鎖上門, 將鑰匙扔進了門前的陰溝裡。
頭也不回地走了。
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投在青石板上,形單影隻。
前路漫漫,不知去向何方。
但我知道,從今往後, 我不再是那個守著祖訓、苟安一隅的扎紙鋪老闆。
我要去找。
找到「功德盜」,找到一切苦難的源頭。
替秀荷和未出世的孩子報仇。
替那枉死的怨鬼,
討一個真正的公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