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紮鋪2:改墳換運_第2章 我死死盯着那紙人臉
我死死盯著那紙人臉,看了半晌,再無動靜。
真是眼花了?
我喘著粗氣,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繼續畫。
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
這滿屋的紙人彷彿都在注視著我這個違背祖訓的扎紙人。
我不敢再深想,只是機械地、拼命地加快手上的動作。
當最後一片轎簾糊好時,窗外傳來了打更人的梆子聲。
篤,篤——篤。
子時到了。
我渾身一激靈,像是被抽乾了力氣,幾乎癱軟在地。
鋪子門外,響起了規律的、輕微的叩門聲,不疾不徐,正是那黑衣人離去的節奏。
深吸一口帶著紙墨和漿糊味的冰涼空氣,我走到門邊,手按在門閂上,微微顫抖。
最終,還是咬著牙,猛地拉開了鋪門。
門外,夜色濃稠如墨。
慘白的月光勉強照亮街面,空無一人。
2
我推著板車,載著那滿車的「榮華富貴」,吱呀吱呀地碾過沉睡的村莊。
北郊亂葬崗路口,幾棵歪脖子老槐樹在夜風裡張牙舞爪。
黑衣人已經到了,像一截釘死在夜色裡的木樁,一動不動。
燈籠的光暈有限,我看得不真切。
板車停穩,我看著那一車在昏暗光線下更顯詭異的紙紮品,心裡那點不安又咕嘟咕嘟冒了出來。
「先生,」我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還是沒忍住,「東西都齊了。按規矩,送葬上路,總得知會下面一聲,到底是誰家香火......您看這......」
黑衣人緩緩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在燈籠光下似乎閃爍了一下。
「隔壁,柳家老爺。」他的聲音乾澀,沒什麼情緒。
柳老爺?那個前呼後擁、家財萬貫的柳老地主?
我愣了一下,隨即心頭一鬆,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
是他啊!
雖然算不得多深的交情,但確實是認識的。
這就不算完全違背「無名不接」的祖訓了。
想來是柳家家大業大,規矩多,喪事辦得隱秘些,也是有的。
「原來是柳老爺......」我舒了口氣,臉上不自覺地擠出一絲職業性的悲慼,「老爺子走得安詳吧?請節哀。」
黑衣人沒有回應我的客套,只是微微抬手,指著那口黑色的棺材,
「開始吧。」
心裡踏實了些,我便也不再猶豫。
取出隨身帶來的銅鈴、香燭、紙錢,在棺材旁佈置起來。
點燃香燭,插在鬆軟的泥土裡,再將紙錢揚撒出去。
搖動銅鈴,吟誦起祖傳的送葬曲。
「爾時,救苦天尊,遍滿十方界......」
咒文剛起,我閉上雙眼,依照慣例,集中精神,試圖在腦海中觀想逝者的容貌,引導其魂魄安寧。
柳老爺......我印象裡是個富態的老頭,花白的頭髮,總是眯縫著眼,手裡盤著兩個油光鋥亮的核桃......
可咒文流轉,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一個年輕女子!
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面容秀麗,甚至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
但她的一雙眼睛,卻死死地圓睜著,瞳孔裡充滿了恐懼和怨毒!
那眼神像兩把冰錐,直直刺入我的腦海。
我渾身一僵,吟誦聲戛然而止,銅鈴也忘了搖動。
不對勁!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夜風吹過,帶著墳地特有的土腥和腐草氣息,讓我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為何停下?」黑衣人冰冷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怦怦狂跳,嘴唇哆嗦著。
可還沒等我組織好語言,一錠沉甸甸、黃澄澄的金子,就遞到了我的眼前。
「繼續,儀式完成這就是你的了。」
我......我需要這筆錢。
於是,我重新拿起銅鈴,深吸一口帶著紙錢灰燼和泥土味的冰冷空氣,強迫自己再次閉上眼睛。
「......常持符偈,能除一切苦......」
咒文再次響起,卻已經失了之前的平穩。
腦海中的年輕面孔更加清晰了,那雙怨毒的眼睛彷彿就在咫尺之外瞪視著我。
我念得磕磕絆絆,額上的冷汗匯成珠,順著鬢角滑落。
就在這時,黑衣人又遞過來一樣東西。
是一方摺疊整齊的手帕,材質是極好的金絲絨,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細膩的光彩。
「燒掉它。」他命令道。
我接過手帕,入手柔軟,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寒之氣。
這是什麼?
趁著拿紙人的功夫,我背對著黑衣人,將那方手帕展開了一角。
裡面包裹著的,是一小撮頭髮。
烏黑,柔軟,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光澤。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花甲之年,滿頭銀髮的柳老爺,怎麼會有這樣的黑髮?!
這根本對不上!
這人為什麼騙我?
我猛地回頭,看向黑衣人。
「燒。」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裡透出一絲不耐煩的陰冷。
我手指顫抖著,將那方手帕,連同那撮漆黑的頭髮,一起湊到了燭火之上。
火焰舔舐著柔軟的絨布,迅速蔓延,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一股混合著焦糊的味道迅速瀰漫開來。
隨著最後一點紙紮化為漫天飛舞的灰燼,整個送葬儀式已接近尾聲。
荒野重歸寂靜。
我鬆了口氣,只覺得渾身虛脫,只想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然而,就在我準備開口告辭的那一刻——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突兀地從那一直靜立在空地邊緣的漆黑棺材裡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