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珠娘子_第21章 我想
」
我想,他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拘束了一輩子,難得想放縱一次。
元望春與陛下喝了許多酒,絮絮叨叨起了往事。
「望春,朕還記得第一次見你,是在容鄉的粥棚。你大著肚子,站在寒風裡給百姓分粥,頭髮上沾了雪,卻笑得比太陽還暖。那時候朕就想,這女子怎麼這麼傻,自己都快站不穩了,還想著別人。」
元望春的指尖顫了顫,沒抽回手,只是低頭給酒盞續了酒:「陛下記錯了,那天沒下雪,是下的雨。」
「哦,是雨啊。」陛下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朕這記性,是越來越差了。可朕記得你把朕藏進枯井時,隻身替我引開刺客時,還將孩子交給我,說『若我回不來,求你將我的孩子養大,看你的模樣定是有錢人家的公子,求你了。』那時候朕就想,若能活著出去,定要護你周全。」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可朕沒做到。還把你拉進這深宮,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元望春拿起酒壺的手頓了頓,燭火映在她眼底,晃出一層水光。
殿外傳來爆竹聲,「砰」的一聲炸開,把殿內的沉默炸得粉碎。
她慢慢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摩挲著,過了許久才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陛下是君,臣妾是臣。君恩深重,臣妾記在心裡。」
陛下的手鬆了些,只是把頭輕輕靠在她的膝頭。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壓著她,呼吸落在她的衣料上,帶著酒氣和久病的虛弱:「望春,朕累了,讓朕靠一會兒。」
元望春的身體僵了僵,終究沒推開他。
她抬起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髮,指尖碰到他鬢角的白髮時,動作又輕了些,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
殿內的燭火明明滅滅,映著兩人相依的身影,竟有了幾分尋常人家的溫情。
陛下靠在她膝頭,昏昏欲睡,卻忽然低聲開口:「望春,若人真的有來生......你能不能為朕動心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元望春的手頓住了。她看著陛下緊閉的雙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砸在陛下的臉頰上。
那滴淚很快就幹了,只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點淺淺的痕跡。
「好。」
可這份溫情沒持續多久,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嘶吼。
「陛下!貴妃娘娘!不好了!御獸園的猛虎都跑出來了!直奔大殿而來!」
殿門「哐當」一聲被撞開,一頭猛虎嘶吼著撲了進來,虎爪上還沾著血,顯然已經傷了人。
我只能護著太子先離開。
可猛虎的目標很明確,直撲向元望春。
想來是馴獸師特意吩咐的。
可這一次,病弱的陛下比猛虎更快。
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將元望春死死護在身下。
一聲悶響,虎爪重重拍在陛下的背上。
鮮血瞬間浸透了他的龍袍。
那猛虎雖兇,卻架不住人多,很快就被鐵鏈纏住,嘶吼著被拖了出去。
殿門口,只見皇后被兩個侍衛押著,瘋瘋癲癲地笑著,頭髮散亂,衣服上還沾著馴獸師的血:「李勻!元望春!你們沒想到吧!就算我輸了,也要拉你們一起死!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
陛下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他掙扎著,從地上撿起掉落的劍。
「溫明漪......」他聲音沙啞,卻帶著帝王的威嚴,「弒君......謀逆......罪該萬死......」
皇后還在笑,卻笑得越來越淒厲:「我死了又怎樣?你也活不成!這江山......終究沒人能守住!」
陛下沒再說話,只是舉起劍,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著皇后的脖頸刺了下去。
鮮血噴濺而出,皇后的笑聲戛然而止,眼睛圓睜著,倒在地上。
陛下握著劍的手垂了下來,身體晃了晃。
他靠在元望春的懷裡,呼吸越來越弱,眼神卻漸漸溫柔下來。
「終於,也輪到朕護你一次了。」
殿外的爆竹還在響。
可殿內一片死寂,只有元望春的哭聲和太子壓抑的啜泣聲。
混著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在這除夕夜裡,顯得格外悲涼。
30
陛下駕崩,太子登基。
元望春以太后之尊垂簾聽政。
她成熟得很快。
換上玄色繡金鳳的朝服時,眉眼間盡是沉穩,抬手批閱奏摺的模樣,竟比從前的陛下更添幾分利落。
朝臣們起初還有些非議,覺得女子掌權不合祖制。
可當元望春接連推出減稅、興修水利、整頓吏治的政令,短短半年就讓醴朝的糧倉充盈、流民歸鄉後,那些質疑聲便漸漸銷聲匿跡了。
她處理政事得心應手。
甚至,還能分出精力教導我。
「人活著,總歸不要將路走死了,你那麼聰明,在醫術上有那樣的造詣,自然也有能力睥睨天下。」
「首輔的位置,太子可說了,以後給你留好了。」
她讓我入國子監旁聽,還請了前太傅教我經史子集。
起初我還屢屢犯困。
可一想到從前在民間見慣的女子苦難一一那些被夫家苛待卻不敢反抗、生了女兒就被棄於河邊、想學門手藝卻被斥為「不守婦道」的女子,便又咬著牙堅持了下去。
這一學,便是五年。
景和五年,元望春力排眾議,增設了「女科」
, 允許女子報考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