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杏_第8章 張太醫起身行禮
張太醫起身行禮,面色微訕。
「殿、殿下,臣只是考量德行。」
扶陽公主沒理會他,走到我面前,忽然開口。
「本宮這些時日總覺??悶氣短。」
「太醫們開的方子吃了半月也不見好,你說說看,是什麼緣故?」
我替她把脈。
扶陽公主脈象壯碩,聲音清亮,不像有病氣的樣子。
我如實回道:
「殿下??悶,不在肺腑,在肝氣鬱結。」
「藥石只能調身,調不了心。」
「殿下若心中有事,便是吃一年的藥,也化不開。」
她眉梢微挑,忽然笑了。
「好,本宮只要一說自己有病,太醫們只顧開上些補藥,卻沒人敢說本宮沒病。」
「你倒是第一個說實話的。」
「本宮很喜歡你。」
玉牌落在了我手心。
17
我要進宮做女官的訊息傳出時,侯府的厚禮也送到了我的院落。
謝闕此番是來求我回侯府的。
他連日往返許州京城兩地,眼底已有烏青。
我後撤一步,禮貌喚他,「謝大人。」
謝闕愣了一瞬,「寶杏,你......為何不喚我世子了?」
我語氣平靜,「你我已經和離,便是毫無干係。」
他有些激動,似要抓住我的手。
「我沒同意!你怎可擅自提前離開?」
我掙脫開,聲音很冷,「世子三年前便已經同意了。」
他聲音發澀,眼底竟泛起紅。
「那時是氣話!」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疑你,不該詆譭你的心上人。」
「你我畢竟做了三年的夫妻,雖沒有夫妻之實,我卻早在心裡把你當做我唯一的妻。」
「寶杏,你同那裴舟也多年未見,我不信我比不過他!」
「他雖未身死,卻一直到身居高位依舊瞞著你他未死的訊息。」
「這樣一個騙子,根本沒有真心。」
「寶杏,我只是替你不值!」
他說得聲情並茂,彷彿這樣就能讓我回心轉意。
謝闕口口聲聲說不詆譭我的心上人,卻字字句句都是詆譭。
他從始至終便是這樣一個人。
我冷笑:「你覺得,真心是什麼東西?」
「就是得知他未死,就知道他必有難言的苦衷。」
「而你,我在侯府的難處你全知道,可你無動於衷就是默許。」
「從始至終,我都說對你毫無情意,可你從未聽過或者相信過我說的話。」
「我從嫁你的第一日開始,也同你一樣,期盼著和離。」
自小,我便知道阿舟的心意。
從知曉世事開始,我們便互通心意七年。
便是有天大的誤會,在我們這也不是誤會。
我們早已將彼此看得比自己重。
謝闕聽後,深吸一口氣,還不死心,「寶杏,從前是我錯了,如今我看清了。」
「我不要什麼平妻,也不要妾室,我只要你。」
「你願意進宮做女官接著學醫,我也會等你。」
「你恨我也是好的。」
但我只是嫌惡地推開他,留給他一個背影,讓人把大門關上。
「給你這樣的人恨,根本不值得。」
「你,不配我恨你。」
18
進了宮,我跟在老太醫身後幫他抓藥認藥。
宮中匯聚醫術高明的老太醫,我耳濡目染。
進步很快,能給宮女診治。
轉眼三年已過,又是一年春。
老醫官們起初也不正眼瞧我。
如今也開始把難治的脈案往我案頭放,讓我一同瞧瞧。
皇后頭風發作時點名要我去施針。
貴妃咳疾久治不愈的方子,我改了三味藥。
漸漸地,各宮的主子們有了病痛。
頭一個想到的便是傳我去一看。
訊息傳到宮外,成了京中一樁新鮮事。
有人說,沈家的二姑娘是得了公主青睞,也有人說,是和離之後憑自己考進去的。
話越傳越遠,慢慢傳成了天下女子的一個念想。
今年來考女官的人數是當年的三倍。
考堂外排著長隊,有梳著姑娘頭的少女,也有挽了髮髻的婦人。
張太醫也沒再說那些不合時宜的話。
我坐在側席幫忙閱卷,看著那些娟秀的字跡,想起當年的自己。
有一個姑娘答完卷子,衝我笑了笑。
我忽然覺得,這些女子便是考不上女官,往後也會在別的地方閃閃發光。
沈令儀最終還是進了侯府。
不是正妻,是妾,還生了一對兒女。
因著侯老夫人嫌她年紀大。
更嫌她用不恥的法子,先有孕再逼著讓她進侯府。
聽說侯老夫人動不動便唸叨起我在府上的時候。
一月後,侯老夫人做主,替謝闕選了一位門第高的貴女做主母。
又把沈令儀給謝闕生的兩個孩子,養到了主母膝下。
說妾室教養出來的兒女上不得檯面。
沈令儀哭過鬧過,可侯府裡沒人替她說話。
安寧侯府這一家子,今日吵,明日鬥。
三天兩頭鬧出一樁笑話。
成了京城茶餘飯後的一樁談笑事。
有好事者故意同我提起。
企圖看我奚落嘲笑的反應。
但我只當這些事是一陣清風,聽過也就忘了。
我的世界如今如此寬闊。
這些小事,不會再牽動我任何情緒。
而我生母鬱郁多年。
她一生曾有兩女。
沈令儀怨她當年沒攔住自己去寺廟。
而我自從那回出嫁,便再未見過她。
生母病重那年,她藉著病,託人傳話進宮,說想見我一面。
我無動於衷,讓傳話的人帶了一句話回去。
「若我去看她,我的母親也會吃醋傷心的。」
「還是不見了吧。
」
傳話的人愣住。
「您......您不就是夫人的女兒嗎?」
我沒有多解釋。
話傳回去,她便會知道。
我說的母親不是她。
19
我用當年在侯府和沈府抄下的那些書。
在京中成立了一座女子書閣。
那些書,有的是醫典,有的是農桑要術,有的是歷朝歷代女子留下的詩文。
從前這些書被鎖在深宅大院裡,只有高門大戶的子弟才能翻閱。
女子從來沒有機會讀書。
如今我請人重新謄抄,印成冊子,又分送到各處的女子書閣。
三年下來,從京城到江南,開了十二座書閣。
花上幾文錢,便能進去讀書。
這便是我年少時。
第一次讀完書就想要做的事。
又一年春日。
我向扶陽公主告了假,下江南義診,一路走走停停,給瞧不起病的婦人和孩子看診。
江南的春天很美。
柳絮飄起來,像下了場溫吞的雪。
小舟停靠在河畔,等待著歸人。
那天我正搭完脈,喚著下一位。
一個身影站在我面前。
像是趕了很久的路,只為我奔赴而來。
他風塵僕僕,露出那顆熟悉的虎牙,揚起一個明媚的笑臉。
一如當時年少,我和他從未分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