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姐病重離京那年,我代她嫁給了謝闕。
謝闕厭我出身鄉野,與我約定三年之後和離。
他處處避我,怕我對他有情,會傷了長姐的心。
為讓他寬心。
我說起我在鄉間時也有個忘不掉的心上人。
謝闕嗤笑不信,愈發厭惡我。
直到那日北疆小將軍凱旋,陛下設宴。
謝闕和小將軍都穿了天青色衣衫。
他才驚覺,我說的是真的。
01
為給國公府老夫人賀壽。
我起了個大早,換上了新裁的衣裳。
推開窗,院裡的石榴花開了大半。
走到二門,正撞上謝闕。
謝闕身上那件天青色的直裰,碰巧和我身上的顏色一模一樣。
謝闕的目光隨即也看過來,嘴角忽扯出一個譏笑。
「怎麼,今日要同我演一齣夫妻情深?」
說罷,他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對令儀的心意,你不是不知道。」
「做人貴在自知。」
「莫要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是在提醒我。
侯門主母的位置永遠屬於長姐。
而我耐住性子解釋。
「回世子,這件衣裳是府上新到的料子裁的,今日衣裳之事只是湊巧。」
「在鄉野時,我也有位心上人。」
「他身量高,脾氣好,穿天青色衣衫時最好看。」
我對阿舟的情誼,不比謝闕對我長姐少。
只是造化弄人。
幾年前,阿舟在行軍路上出了意外,為國捐軀。
謝闕眉頭一挑。
我接著說,「我說起此事,只是想讓世子不必憂心我對你有情。」
「和離之後,我會回許州老家,更不會同你糾纏不休。」
原以為謝闕聽完後不會再多心。
可以彼此相安無事,過完剩下的日子。
但他忽然笑得直不起身,甚至捂著肚子。
「沈寶杏,讓我猜猜。」
「你這心上人是屠戶還是小廝?」
他笑得眼角都掛了淚,「就算日後和離了見不到面,也不必編出這麼個人來哄騙我。」
「要知道,醋要有人肯吃才酸。」
遠處的下人們面面相覷。
他笑夠了,冷哼一聲,轉身。
「沈寶杏,你這招欲擒故縱實在太拙劣。」
「我只會覺得你可笑。」
不久,馬車聲轆轆遠去。
謝闕沒有等我。
02
青柳在一旁安慰我:
「夫人別難過,青柳信的。」
在這侯府裡頭,只有青柳同我站在一處。
婆母不待見我,稍有不順心便要我站規矩。
有時一站便是半日,總催著子嗣的事。
謝闕嫌我對下人心太軟,半點侯夫人的架子也無。
他嫌我沒讀過書,在家時卻總捧著書。
剛進侯府那年,他連喚一句我的名字都要皺眉。
更擔心我會對他日久生情,死纏爛打。
他心裡懷著偏見,我做什麼都是錯。
距離長姐從寶福寺修行歸來,只剩三個月。
我望向遠處。
庭院深深,忽有一群飛鳥驚起,掠過簷角,往雲天去了。
我也該拿和離書歸家。
看望看望我的阿孃。
03
國公府老夫人壽辰,賓客滿堂。
我換了一身藤紫色衣衫。
落座席間,貴女們正湊在一處點茶。
閒話像風,鑽進耳畔。
「這位夫人儀態倒好。」
「只是頭一次見夫妻倆分開來的,這算一家還是兩家?」
「你頭回給老夫人賀壽還不知道,這安寧侯府的小侯夫人原是鄉野出身,十四歲時才被認回尚書府。世子心悅的是原沈家大姑娘,只是礙於婚約娶了二姑娘而已。」
「這麼說,有情人不能終成眷屬都是因為她?」
「可不是!」
「若不是她半路刀出來,沈家大姑娘能因為心中愧疚不已導致病重,離京養病麼?」
謝闕站在廊下,正同旁邊的公子作詩成對。
這些話同樣傳進了他耳朵裡。
但他狀若未聞,依舊笑面春風。
青柳在一旁絞著帕子,不由得替我惱:
「奴婢見旁人的夫君都是護著自家妻子的。」
「侯爺倒好,連面上的功夫都不願做,光會站著!」
我沒抬頭,手上點茶的動作不停。
「你第一天認識他麼?」
「他覺得我能有今天,都是搶了長姐的,自然不會護著我。」
「閒言碎語罷了,這些年聽得也不少。」
「同這些人置氣,反倒損了自己的心神。」
我收了手,一會兒功夫,茶已點好。
「咱們只消做好自己的事便好。」
眼前茶湯碧色瑩瑩,沫餑細膩如雲,咬盞不散,香氣撲鼻。
青柳湊近,忍不住低聲讚道。
「夫人雖然起步晚,但學得勤快。」
「這點茶做得比那些姑娘夫人都要好呢!」
我端了茶,起身往主位去,呈到國公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接過,低頭細看,滿意笑了,又命人賞了我一隻上好化水翠玉鐲。
這下,旁人再多說一句我閒話,便是順道也打了國公府老夫人的臉。
國公府老夫人今日興致不錯,她牽過我的手,轉頭衝我婆母道。
「我細瞧,你這媳婦模樣倒生得好。」
「京中貴女多是花香果香,她倒脫俗,身上似還有一味忍冬清香氣。」
婆母微微面露不悅,抿了口茶,瞥了我一眼。
「用什麼香都不打緊,只是還未能給我們侯府添上個一兒半女,是她無能。」
「平日也就能鑽研鑽研些無用的東西。
」
婆母知道謝闕不喜我。
除了逢年過節赴宴外,我和謝闕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面。
可她卻將所有錯處都推至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