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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宜事易

作者:一重纏更新:2個月前章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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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跟了謝允辭三十年

我跟了謝允辭三十年。

他不娶妻,我不求名分。

他遭人構陷入獄時,我跪遍京城衙門替他鳴冤。

他東山再起後,我也只守著後院一盞燈,替他養大兩個孩子。

人人都說,謝大人對我情深義重。

可他臨死前,卻讓兒子扶他寫下遺言:

「謝家往後,不得與倡優有染。」

「我一生荒唐,止於此代。」

我站在床尾,看著他寫完最後一筆。

滿身血都冷了。

原來我的三十年,是他的荒唐。

再睜眼,謝家馬車停在樂坊門口。

管事恭敬遞來贖身契:

「謝大人說,姑娘跟他走,往後便享福了。」

我垂眼笑了。

「不必。」

「我新攢的錢,夠給自己贖身了。」

01

管事的手僵在半空。

那張贖身契被他捧得很高,邊角還壓著謝府的私印。

樂坊門口人來人往,賣花的小販挑著擔子從石階下經過,脂粉香和酒氣被晨風一吹,散得滿街都是。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

前世也是這個清晨。

謝允辭剛中了進士,穿一身青色官服,坐在馬車裡沒有露面,只讓管事進來替我贖身。

他說新官上任,不能親自出入樂坊,免得被言官抓住把柄。

可他也說:

「枝枝,你跟我回去,我會護你一生。」

我那時才十七歲。

從小被賣進樂坊,練琵琶,學唱詞,也學怎麼在客人面前笑得恰到好處。

我見過許多貴人。

他們嘴裡說憐我,說愛我,說替我贖身,說給我安穩。

可天一亮,花樓的門照舊開,他們也照舊妻妾成群,兒女滿堂。

謝允辭同他們不同。

他不碰酒,聽曲時也總坐得規矩。

旁人讓他點我陪酒,他皺著眉說:

「她指上有傷,今日不必彈。

我那晚躲在屏風後,看見他把一盒藥膏放到媽媽手裡。

第二日,我的指傷果然好了些。

從那以後,他常來。

他給我帶書,帶外頭新出的糖炒栗子,帶冬日裡熱騰騰的羊肉湯。

他中了進士後,第一件事便是替我贖身。

我信了。

信到跟他走進謝府,沒名沒分待了三十年。

他不娶妻。

我不求名分。

外頭人人都說謝大人痴情,一個樂坊女子,竟叫他終身不娶。

可只有我知道,謝家祠堂從未許我進去。

他升任戶部郎中那年,有人送來兩個孩子,說是他亡兄留下的血脈。

我替他養了。

長子發熱,是我整夜抱著不敢睡。

幼女學走路,是我扶著她繞了滿院子。

孩子叫我枝姨,不叫娘。

我也認了。

後來謝允辭被人構陷入獄。

滿京避他如蛇蠍。

我賣了首飾,跑遍衙門,跪到膝蓋滲血,終於尋到那份能翻案的舊賬。

他出獄那日,抱著我哭。

「枝枝,此生若負你,我便不得好死。」

他沒有負我嗎?

也許沒有。

他給我衣食,給我後院裡最大的一間屋子,給我管家權,也給我世人眼中的情深義重。

可他臨終前,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仍讓兒子扶他起來。

我以為他要給我留什麼話。

他顫著手寫下最後一道遺言。

「謝家往後,不得與倡優有染。」

「我一生荒唐,止於此代。」

那時兩個孩子都跪在床前。

長子謝懷謹捧著紙,眼眶通紅。

幼女謝清妍哭得快喘不過氣。

我站在床尾,手裡還端著給謝允辭潤喉的參湯。

湯氣熱騰騰地撲在臉上,我卻冷得指尖都發僵。

原來我的三十年,是他的荒唐。

他待我好了一生。

也嫌我髒了一生。

再睜眼,樂坊門口的馬車又停在那裡。

管事把贖身契遞到我面前,恭敬道:

「姑娘,謝大人說了,您跟他走,往後便享福了。」

媽媽站在一旁,笑得臉上脂粉都快掉下來。

「眠枝,還愣著做什麼?謝大人年輕有為,又肯為你贖身,這可是天大的福氣。」

我抬眼看向馬車。

車簾垂著,看不見裡面的人。

可我知道,謝允辭就坐在那裡。

他在等我像前世那樣,紅著眼接過那張契,坐上他的馬車,從此把自己的一生交出去。

我垂眼笑了。

「不必。」

「我新攢的錢,夠給自己贖身了。」

02

媽媽的笑僵在臉上。

她先看我,又看管事,像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眠枝,你胡說什麼?」

我從袖中取出一隻布包。

布包洗得發白,邊角縫了兩回,裡面裝著我這些年攢下的銀票和碎銀。

前世我也攢過。

只是謝允辭來得太快,他說要帶我走,我便把攢下的錢留給了樂坊裡幾個年紀小的姑娘。

她們抱著我哭,說枝姐姐好命。

我那時也覺得自己好命。

如今想想,錢攢在自己手裡,才是真正的命。

我把布包放到媽媽面前。

「這是這些年我唱曲、陪宴、繡帕子、替樓裡姑娘寫曲譜攢下的。」

「按契上數目,還差三十兩。」

媽媽臉色一沉。

「你既知道還差三十兩,就別在這裡逞能。」

我從髮間取下一支銀簪。

那簪子是我去年生辰時自己買的,簪頭一朵小小玉蘭,算不得貴重,卻是我從樂坊出來後最喜歡戴的東西。

我把銀簪也放過去。

「這支簪子補上。」

媽媽看著那簪子,半晌說不出話。

管事臉色很難看。

他捧著謝允辭給的贖身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馬車裡終於傳來一聲輕咳。

車簾被人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