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暖爐,融不化舊雪_第 9 章 陽光熾烈得彷彿能融化一切
第 9 章
陽光熾烈得彷彿能融化一切。
蘇枕月雙手捧著那盞冰玫瑰,從人群中衝出來。
長髮凌亂地散在肩上,西裝外套皺得不成樣子,袖口沾著乾涸的冰水漬,整個人瘦得脫了相。
她的手腕在劇烈地顫抖。
冰燈接觸到三十度的高溫,表面迅速蒙上一層水霧。
水珠順著她細長的手指往下滴,滴在被太陽曬得發白的沙地上。
像極了眼淚。
“青野,這是我用純淨水凍的,裡面沒有一點雜質。”
她語無倫次地把冰燈往前遞,舌頭像打了結。
“你碰碰它,它很亮的。你要是嫌小,我回去給你雕個更大的,好不好?”
我沒有後退,也沒有伸手。
我只是平靜地看著那盞正在迅速融化的冰雕。花瓣的尖角已經變圓,水珠連成了線。
“蘇枕月。”
我看著她佈滿血絲的眼睛。
“你記不記得,我第一次求你給我雕冰燈是什麼時候?”
她愣住了。
“是六年前。”我替她回答。
“那時候你窮得連一把好刻刀都買不起,住在沒有暖氣的地下室。我用第一個月的工資,跑了三家店,給你買了一套進口刀具。”
“我在你門口等了兩個小時。你回來的時候手凍得跟胡蘿蔔一樣,還笑著說今天接到一個小活兒。”
“我把刀遞給你。我說,你能不能用這把刀,給我雕個小冰燈。”
“你說,等你以後成了大師,給我雕個最大的。”
蘇枕月的嘴唇在發抖。
“後來你成了首席。”我看著那朵正在融化的冰玫瑰。
“你告訴我,冰雕是公共藝術品,不配做我的私人擺件。”
“我去冷庫給你送飯,你在給紀寒渡改燈帶。”
“我說手指凍傷了,你說我不懂冰雕的創作環境。”
“過年你答應陪我看冰燈,我在冰雪大世界門口等了四個小時,你臨時加了一場評審讓我自己看。”
“那天零下三十度,我手指上的凍瘡就是那天落下的。”
“不......”
她慌亂地搖頭,眼淚奪眶而出。她從來不在人前哭,此刻卻像個弄丟了最珍貴東西的孩子。
“是我混蛋,是我被捧得太高迷失了。你原諒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她猛地單膝跪在沙灘上。膝蓋砸進沙子裡,陷下去一個深坑。
那個曾經高傲到不可一世的蘇首席,此刻像個乞丐一樣跪在我面前。
“紀寒渡我已經趕走了,工作室的東西我全砸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被汗水洇溼了一半,字跡暈開。
“這是我寫的虧欠清單。第一年你發燒給我送材料,第三年你幫我盯了十二個通宵落下病根,第四年你過生日我在外地連電話都沒打......我記不全了。”
“青野,你六年受的委屈,我用下半輩子來還。”
她抬起頭,眼淚和汗水分不清。
“跟我回家吧。你的手......我找最好的醫生給你治。”
我看著她手裡的紙條,沒有接。
“治不好了。”
我伸出右手。
在熾烈的陽光下,手背上一塊暗紫色的凍瘡斑從食指關節延伸到手腕,皮膚萎縮發亮,血管呈現出不正常的青黑色。
“醫生說,凍傷反覆發作,傷到了神經和血管。我這輩子都不能再碰冰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看,你給我的東西,都化完了。”
那朵冰玫瑰已經融成了一團模糊的輪廓,花瓣的弧線沒了,花蕊的紋路沒了,只剩下一個歪歪扭扭的冰疙瘩。
“蘇枕月,你晚了六年。”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現在冰化了,我也不冷了。”
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樑骨,癱倒在沙子上。
冰玫瑰從她手中滑落,掉在滾燙的沙地裡。
沙子包裹上來,嵌進融化的冰層裡,透明純淨的冰染上了灰黃色的泥沙,變得渾濁不堪。
我轉過身,走向正在等我的那群孩子。
“叔叔,那個阿姨怎麼哭了?”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拉著我的衣角問。
“因為她弄丟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我摸了摸她的頭。
“而且,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沒有回頭。身後那道絕望的視線緊緊跟隨著我,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線。
但我知道,那已經是一座廢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