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暖爐,融不化舊雪_第 1 章 蘇枕月做冰雕六年
第 1 章
蘇枕月做冰雕六年,從學徒熬到全國賽金獎,全程陪著。
零下十五度的冷庫,我圍著軍大衣等她收工,手指凍到沒知覺。
她拿下哈爾濱冰雪節主雕資格那晚,我問她:
“能不能給我雕個小冰燈?巴掌大就行,我放冰箱留著。”
她刻刀都沒停:“冰雕是易碎的公共藝術品,不是你的私人擺件。”
我說好,後來再沒提過。
直到我看到了她手機裡一個備註名叫“寒渡”的人。
連續七天的聊天記錄全是語音,我一條條點開聽。
“第三層塔樓的窗花紋樣你喜歡哪個?”
“LED暖光還是冷光?我覺得暖光配你。”
“生日那天你推門進來,燈會一層一層亮起來。”
對方回:“我已經開始倒數了,好期待。”
隨後她又發了一段十五秒的影片。
冷庫中央,一座齊腰高的冰晶城堡正在成形。
上千塊冰磚嚴絲合縫,每扇窗戶裡都嵌著微型燈珠。
她用了純淨水,專門凍了一週。
給我連個巴掌大的冰燈都不肯刻。
給那個人,造了一整座會發光的城。
我關掉手機,把冰箱裡給她留的夜宵倒進垃圾桶。
然後訂了一張去三亞的單程票。
她的冰雕有去處,我的後半生也該有個去處了。
......
“你把冰箱裡的夜宵倒了?”
蘇枕月站在中島臺前,手裡舉著那個平時用來裝銀耳湯的空玻璃碗。
她身上還帶著冷庫裡帶出來的寒氣,眉心緊緊擰在一起。一頭長髮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被凍得有些發硬。
我將剛收拾好的一個小紙箱推到牆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放太久,餿了。”
“昨晚剛熬的怎麼會餿?”
她走過來,將空碗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顧青野,你現在是不是連一點生活常識都沒有了?”
“可能是冰箱壞了吧。”我語氣平靜。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煩躁地扯開衝鋒衣的拉鍊。纖細的手指因為長期握刻刀,骨節處磨出了薄繭。
“我知道你在鬧什麼脾氣。”
她拉開餐椅坐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扔在桌上。
“昨天主雕資格確認,工作室的人非要去慶祝,我回來晚了。”
“那是工作應酬,你至於今天一早上給我甩臉色?”
“我沒甩臉色。”
我走到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洗手。
冰冷的水流沖刷著我右手食指上一塊暗紫色的凍瘡斑。
這是前年為了幫她打磨一塊異形冰磚留下的。
“你連一碗銀耳湯都不願意給我留,這叫沒甩臉色?”
她語氣裡帶著一貫的居高臨下。
“我昨天在冷庫裡待了十四個小時,胃疼得要命。你就不能稍微體諒一下我的工作?”
我關掉水龍頭,扯過紙巾擦乾手。
“你胃疼,是因為昨天晚宴上喝了冰酒。”
她動作停住了。
“誰告訴你的?”
“紀寒渡發了朋友圈。”
我看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他配文說,感謝蘇首席為了替他擋酒,連最忌諱的冰酒都喝了。”
蘇枕月的眼神只慌亂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寒渡是這次冰雪節特邀的燈光設計師。他剛從國外回來,喝不了那種烈酒。”
“我作為團隊主心骨,替他擋一下怎麼了?”
“你沒帶胃藥嗎?”我問。
“沒帶。”
“我昨天早上放在你衝鋒衣左邊內兜裡了。”
她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去摸衝鋒衣的口袋。
摸出一個捏得有些變形的藥盒。
但她並沒有半點愧疚,反而將藥盒扔在桌上。
“帶了又怎樣?當時那種場合,誰有空吃藥?”
她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拉開門。
“你就是太閒了,天天盯著別人的朋友圈做閱讀理解。”
她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寒渡剛回國,對國內的藝術圈子不熟。我是看在他導師的面子上才多照顧他一點。”
“你照顧得很細緻。”我轉過身,看著那臺製冰機。
“連純淨水都要專門凍一週,就為了給他建一座沒有雜質的冰晶城堡。”
蘇枕月拿著礦泉水瓶的手猛地收緊。
塑膠瓶發出刺耳的咔噠聲。
“你偷看我手機?”
她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她的聲線偏冷,發怒時尤其鋒利。
“螢幕沒鎖,我剛好看到。”
“顧青野!”
她將半瓶水狠狠砸進垃圾桶裡。
“你越來越沒有底線了。誰教你隨便翻別人隱私的?”
“所以那座城堡是你的隱私?”
我抬眼看她。
“你昨天跟我說,冰雕是公共藝術品,不是私人擺件。”
“轉頭你就在冷庫裡,為他做了一座帶LED燈的私城。”
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壓抑極大的怒火。
“你根本不懂藝術!”
她指著我,語氣裡滿是失望。
“那座城堡是為了測試新型冷光燈珠的折射率。寒渡需要一個完美的冰面做實驗模型。”
“這就叫隱私?這就叫私人擺件?”
“顧青野,你除了每天盯著鍋碗瓢盆,腦子裡還能不能裝點別的東西?”
鍋碗瓢盆。
我在這四個字裡,聽到了這六年青春的碎裂聲。
六年前她還是個連材料費都湊不齊的學徒。
是我打著三份工,每天熬夜做策劃案,把鍋碗瓢盆洗得乾乾淨淨,換來她毫無後顧之憂的創作。
現在她成了蘇首席。
我的付出,成了她不屑一顧的世俗。
“你說得對。”
我淡淡地應了一句。
“我確實不懂藝術。”
她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快妥協,準備好的長篇大論卡在喉嚨裡。
“你知道就好。”
她皺著眉理了理領口。黑色衝鋒衣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下頜線瘦削而冷硬。
“今天下午工作室要辦媒體預覽。寒渡負責場控,他經驗不足,你下午早點過去幫幫他。”
讓我去幫她給別的男人打下手。
“我下午有事。”我拒絕了。
“你能有什麼事?”她滿不在乎地問。
“去退掉一些不用的東西。”
比如我對你所有的期待。
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響了。
是葉詠歌打來的。
我按下接聽鍵。
“青野,三亞那邊朋友的民宿已經給你預留好了,你確定這幾天就走?”葉詠歌的大嗓門從聽筒裡傳出來。
蘇枕月正準備進浴室,聽到聲音停下腳步。
“你去三亞幹什麼?”她回頭問。
我對著電話說了一句“確定,麻煩你了”,然後結束通話。
“葉詠歌問我要不要帶點三亞的特產。”我隨口撒了個謊。
“大冬天買什麼特產。”
她沒有深究,推開了浴室的門。
“下午準時到工作室,別讓寒渡一個人忙不過來。”
水聲響起。
我走到中島臺前,將那盒變形的胃藥掃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