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暖爐,融不化舊雪_第 3 章 接下來的兩天
第 3 章
接下來的兩天,哈爾濱下了一場罕見的暴雪。
我的右手關節開始鑽心地疼。
那種疼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像有無數根冰針順著骨縫往裡扎。
前年那次凍傷留下了嚴重的風溼性關節炎。
每到下雪天,連拿杯水都會手抖。
今天是我複查的日子。
半個月前,蘇枕月親口答應過會陪我去。
早上八點,我坐在沙發上等她。
她換好了一身剪裁得體的米白色羊絨大衣,站在玄關對著鏡子整理領口的胸針。長髮披散在肩頭,眉眼間帶著一貫的清冷。
“走吧。”我站起身,拿起包。
她動作停住了。
“去哪?”
“去市一院,複查手。”
我看著她。
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
“今天不行。寒渡那邊出了點急事。”
“什麼急事?”
“主雕的底層燈帶排線被雪壓斷了,他一個人在現場處理不了,我得馬上過去定損。”
她一邊說一邊推開門。
“你那是老毛病了,自己打個車去吧。反正去了也是開點止痛藥。”
“你答應過今天陪我的。”
我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異常清晰。
蘇枕月的腳步頓在門檻上。
她轉過頭,眼神里帶上了一絲不耐煩的審視。
“顧青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矯情了?”
“我是去搶修公共設施,不是去玩。寒渡一個人在雪地裡凍著,你非要在這時候跟我爭風吃醋?”
爭風吃醋。
原來我在她眼裡,痛到拿不住筷子的手,比不上紀寒渡在雪地裡等候的十幾分鍾。
“好。”我點了點頭。
“你去吧。”
她冷哼了一聲。
“卡里有錢,你自己買點好藥。別總是一副我虧待了你的樣子。”
門重重地關上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
然後拿出手機,叫了一輛網約車。
市一院的風溼科擠滿了人。
我掛了專家號,在走廊裡等了兩個小時。
“顧青野!”
護士叫到我的名字。
我推開門走進去。
老專家看著我新拍的片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是怎麼搞的?這骨關節的磨損程度,像個五十多歲的人!”
他放下片子,嚴肅地看著我。
“你是不是還在接觸冰涼的東西?”
“沒有了。”我輕聲說。
“必須絕對保暖!”老專家在病歷本上重重寫下幾個字。
“如果再惡化下去,你這隻手連拿筆寫字都困難。更別提做精細活了。”
“醫生。”我叫住他。
“如果我去熱帶城市生活,會不會好一點?”
老專家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環境溫暖乾燥的話,對緩解症狀有很大幫助。但我還是建議你,遠離寒冷源頭。”
遠離寒冷源頭。
我謝過醫生,拿著厚厚一沓處方單走出醫院。
外面雪停了。
哈爾濱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一絲陽光。
我坐在醫院大廳的長椅上,給葉詠歌發了條訊息。
“票改簽了沒?”
葉詠歌秒回:“改好了,明天下午兩點的高鐵,直接去瀋陽轉機飛三亞。”
“好。”
我收起手機,突然覺得心裡一陣輕鬆。
像是一塊壓了六年的冰,終於開始融化了。
回到家,我從儲藏室拖出三個大號黑色垃圾袋。
我開始清理這個房子裡屬於我的一切痕跡。
我買的定製西裝掛袋,扔了。
我挑的灰藍色亞麻窗簾,剪了。
我給她熬湯用的紫砂鍋,連同裡面沒喝完的底料,一起扔進了垃圾袋。
最後,我走到書房。
書櫃最底層,有一個帶鎖的木盒。
裡面裝的,是我這六年幫她做的所有設計草圖、採風筆記,以及我們為數不多的幾張合照。
我開啟盒子。
最上面一張照片,是六年前她拿到第一個小獎時,我們在路邊攤吃麻辣燙拍的。
照片裡的蘇枕月笑得很純粹,眼睛裡只有我。
現在的她,眼睛裡只有LED燈的折射率和紀寒渡的咳嗽。
我沒有撕照片。
我只是平靜地把它們一張張放進碎紙機裡。
隨著機器嗡嗡作響,那些承載著我全部青春的畫面,變成了細碎的紙條。
晚上九點,蘇枕月回來了。
她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火鍋味。
“你今天沒做飯?”
她看著空無一物的餐桌,又看了看旁邊紮緊的三個黑色大垃圾袋。
“收拾這麼多垃圾幹什麼?”
“大掃除。”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換鞋。她彎腰解開高跟短靴的繫帶,長髮從肩頭滑落。
“你的手複查得怎麼樣?”
她難得主動問了一句。
“醫生說沒事,多喝熱水就行。”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明顯鬆了一口氣。
“我就說你大驚小怪。明天我要去趟漠河採風,大概三天。你把家裡收拾乾淨點。”
她走到沙發邊,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精美的絲絨小盒。
“寒渡今天非要拉著我去逛街,說是謝謝我幫他搶修燈帶。這是他幫你挑的禮物。”
她把盒子扔到我面前的茶几上。
“你平時不愛打扮,寒渡說這條圍巾很配你。你別總對他有敵意,人家很大度。”
我垂眸看著那個盒子。
沒有開啟。
“他很大度。”我輕聲重複了一遍。
“蘇枕月,你明天幾點的車?”
“下午兩點半。”她回答得有些漫不經心。
“知道了。”
我站起身,走回臥室。
“明天的衣服我放在床頭了。早點睡吧。”
這是我對她說的,最後一句關心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