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暖爐,融不化舊雪_第 2 章 下午兩點
第 2 章
下午兩點,我到了蘇枕月的工作室。
佔地三百平米的恆溫冷庫外,站滿了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記者。
這是哈爾濱冰雪節的預熱活動。
也是蘇枕月作為主雕刻師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我剛推開玻璃門,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面而來。
“青野哥,你總算來了!”
工作室的助理小周滿頭大汗地跑過來。
“紀指導把媒體採訪的時間表弄混了,現在兩家重量級媒體撞在一起,蘇姐正在裡面發脾氣呢!”
我脫下大衣,換上備用的防寒服。
“統籌表不是上週就定好了嗎?”
“紀指導說他覺得下午光線好,臨時給調了,也沒跟我們說。”
小周急得快哭了。
我推開冷庫厚重的隔音門。
裡面的光線被調成了幽暗的深藍色。
冷庫正中央,那座齊腰高的冰晶城堡在聚光燈下閃爍著奪目的光暈。
我停住腳步。
那座城堡比影片裡看到的還要精緻。
每一扇窗戶的雕花都不一樣。
城堡的最高處,刻著一個極小的字母縮寫“Y&W”。
紀寒渡,意晚。
“枕月姐,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紀寒渡穿著一件昂貴的深灰色羊絨大衣,站在城堡旁邊。
他眼眶微紅,唇線緊抿,像一隻做錯了事的大型犬。
蘇枕月站在他對面,手裡還拿著一把刻刀。
她平時的脾氣冷硬得像冰塊,但此刻,她的聲音卻異常輕柔。
“沒關係,這不是你的錯。”
她放下刻刀,伸手拍了拍紀寒渡的肩膀。她身高只到他下巴,但氣場卻像在護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國內的媒體就是麻煩。你別這樣,待會兒燈光打在你臉上不好看。”
“可是待會採訪怎麼辦?”紀寒渡低聲問,嗓音帶著一絲沙啞。
蘇枕月轉過頭,看到了剛進門的我。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清冷。
“顧青野,你過來。”
她用拿刻刀的那隻手指了指我。
“去跟外面的記者交涉一下,把時間錯開。”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紀寒渡手裡的排期表。
“這是惡意搶位。按規矩,臨時變動必須提前三天報備。”
我抬頭看著蘇枕月。
“如果我出去交涉,只能讓其中一家離開。這會得罪人。”
“你是負責統籌的,這點公關能力都沒有嗎?”她皺起眉頭。
“這次統籌是紀先生負責的。”我提醒她。
紀寒渡往蘇枕月身後湊近了些。
“青野哥,枕月姐說你以前最擅長處理這種事了。我真的不會跟這些人打交道。”
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我是搞藝術創作的,那些世俗的人際交往,我應付不來。”
他把“世俗”兩個字咬得很重。
蘇枕月將紀寒渡徹底擋在身後。
“讓你去你就去,廢什麼話?寒渡的手是用來調光的,不是用來去外面陪笑臉的。”
我的手就活該用來陪笑臉。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隻帶著凍瘡斑的手。
“好,我去處理。”
我轉身走出冷庫。
花了半個小時,我動用了以前積攢的所有人脈,甚至自掏腰包買了兩張緊俏的冰雪大世界門票,才把那家被插隊的媒體安撫好。
等我回到冷庫時,採訪已經開始了。
記者的話筒遞到蘇枕月面前。
“蘇首席,我們注意到這次展出的核心作品並不是傳統的大型冰雕,而是這座精巧的冰晶城堡。請問它的創作靈感是什麼?”
蘇枕月站在聚光燈下,光影勾勒出她清冷的側臉。
她沒有看鏡頭,而是看向了旁邊的紀寒渡。
“靈感來源於一個懂光的人。”
她對著話筒,聲線低沉而富有磁性。
“他告訴我,冰是冷的,但光是暖的。我想為他留住最溫暖的光。”
記者立刻嗅到了八卦的味道,鏡頭紛紛轉向紀寒渡。
紀寒渡微微垂眸,嘴角浮起恰到好處的弧度。
“蘇首席真是太浪漫了。那這座城堡,會作為這次冰雪節的展品嗎?”
“不會。”
蘇枕月回答得很果斷。
“這是非賣品。它只屬於真正懂它的人。”
角落裡,我安靜地站在陰影中。
聽著她親口說出那句“非賣品”。
昨天她還擲地有聲地告訴我,冰雕是公共藝術品。
今天她就對著鏡頭宣佈,這是屬於紀寒渡的私人浪漫。
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個一直帶在身上的舊懷錶。
這是六年前她送我的第一件禮物,說是要在裡面放我們的合照。
後來她一直忙,合照一直沒放進去。
“青野哥。”
採訪中場休息,紀寒渡端著一杯熱可可走到我面前。
“剛才辛苦你了。”
他把熱可可遞過來,杯壁卻有意無意地偏向他自己那一側。
我沒有接。
“不用了,我不喝甜的。”
他收回手,笑得有些肆意。
“枕月姐說得對,你確實是個很乾練的人。難怪她一直把你留在身邊做後勤。”
後勤。
他把我的六年,輕飄飄地定義為後勤。
我越過他,走向正在補妝的蘇枕月。
“後續的排期表我已經發給小周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蘇枕月閉著眼睛任由化妝師補粉。
“一點小事就叫苦。把大衣給我留下,冷庫裡太涼,寒渡有點咳嗽。”
她甚至連眼皮都沒抬。
我脫下身上那件備用防寒服,扔在旁邊的椅子上。
“那是你自己的事。”
我推開冷庫的門,把漫天的風雪和那個冰冷的世界,徹底關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