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如蘊端方守禮,冷靜自持,是京城出了名的溫潤公子。
可唯獨對我,喜怒無常,尖酸刻薄,彷彿換了一個人。
只因我是個啞巴。
在京中又無依靠。
每次他把我氣哭後總會哄我:
「如珠,我在你面前無所顧忌,是因為我把你當作我最親近的人。」
「我們相熟,我才會口不擇言。外面的姑娘求我,我都懶得和她們多說一句。」
每每聽他這麼說,我都原諒了他。
直到有一次,我聽到他和朋友打賭。
那個人說:
「這次我要是贏了,能不能叫你家那個啞女陪我一次?」
他把棋子扔進棋盒,譏笑道:
「瞧你那點出息,還以為要討什麼了不得的彩頭。」
01
友人面露喜色:
「你就說行不行吧?」
過了一會兒,他拿摺扇輕敲棋盤:
「你先贏了我這局再說。」
我站在門外,驚得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內心如驚雷滾過,又如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冰水,從上到下冷到了心窩裡。
人人都說鄭如蘊克己復禮,懷瑾握瑜,是京中出了名的謙謙君子。
可他唯獨面對我時,尖酸刻薄,喜怒無常,彷彿變了一個人。
他把人性中的惡,全都展現在了我的面前。
文章沒做好,他在夫子面前卑躬謙遜:
「學生慚愧,多謝夫子教導。」
轉頭對我時,卻面露猙獰:
「那個老匹夫,等爺考中了回頭弄死他!」
賞花會上,同窗調笑向他施謝的女子,他正義凜然:
「諸位莫要如此,女子名節何等重要。我們的玩笑之言,可能會為那位姑娘招來災禍。」
回府說給我聽時,嘴角卻帶著譏笑:
「世上哪有這麼巧合的事,分明是把手帕故意丟在那裡讓我撿到。
」
「可惜長得太醜,爺我看不上。」
他不僅在我面前吐露惡語,遇到不順心的事,也會找我撒氣。
有一次,他被鄭伯父訓斥後,我打手語安慰他。
他突然抄起案上的墨錠扔向我。
「滾!」
我偏了一下,厚重的墨錠仍然砸中了我的頭。
有溫熱的液體從頭頂流下,順著臉頰一滴滴落到了下方的玉石地磚上。
像是雪地裡開的一朵朵梅花。
他慌張地來到我的身前:
「如珠,如珠,我不是故意的。」
可是我的額角那裡,卻永遠都落了一道疤。
02
我定了定心神,快步跑回房裡,把剛才的事情告訴了我的丫鬟青桐。
青桐生氣又害怕:
「表少爺太過分了!他怎麼能這樣!」
我向她比了個噓地手勢。
雙手飛舞:
「我們逃吧。」
青桐打手語問我:小姐,我們逃去哪裡?
回劉家港。
不等少爺了嗎?
不等了。
青桐帶著盤纏和路引,我帶著我的畫稿。
我們像平時閒逛一樣,坐上了出府的馬車。
到達玲瓏齋後,我和青桐從後門溜走。
一路趕到城外的長凌渡口時,我才鬆了口氣。
長凌渡口是京外最大的渡口,三陽江水系四通八達,連著大綏各路水脈。
從這裡乘船走水路回劉家港,順流而下,又快又輕便。
我和青桐買了回太倉的票,在棧道排隊登船的時候,從後面擠過來一位壯碩的婆子。
我本來就站在邊緣,被她擠了一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外倒去。
幸虧青桐眼疾手快,把我拉了回來,但是我的包袱卻掉進了水裡。
江水奔湧,包袱隨著波浪向遠處飄去。
裡面有我日夜研究的船隻畫稿。
我想也沒想便跳下去。
剛遊兩下,被人從後面抱住了腰肢往岸邊帶。
我掙扎著往前撲。
那名男子察覺到我的意圖,抱得更緊:
「姑娘莫掙扎,會沉得更快。」
「和包袱比起來,還是性命要緊。」
青桐在岸上衝他喊:
「你放開她,我家小姐會水!」
「你要不撈她,包裹她都拿到了。」
03
我感覺身後的人身體僵了一瞬。
隨後他慢慢地鬆開了手,我轉過身去,看到了一張年輕硬朗的臉。
濃黑的眉毛下是一雙堅毅的眼,麥色的皮膚緊實堅硬,一看就是常年習武之人。
他看我浮在水中,面有愧色。
「姑娘稍等,我這就替你拿回包裹。」
游回岸上後,我迫不及待地開啟包裹檢視。
畫稿雖然溼了,但船舶的線條結構卻沒有糊在一起,來日照著再畫一份也可。
青桐找出衣衫披在我的身上。
男子看到我的畫稿:
「姑娘,這些是
——」
還未說完,有人拉住我的手臂,大力把我拽了起來。
「宋如珠,真的是你?」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下午!」
來人是鄭如蘊。
一向注重儀容風度的他氣息不穩,髮絲凌亂。
額上佈滿薄汗,顯然是疾跑過來。
「你知不知道,我剛剛聽到有年輕女子落水,我
——」
「幸虧林泊兄看到你的蹤跡,我才能找到你。」
他看到我滴水的衣衫與髮髻,微微皺眉:
「走,先回府再說。」
我掰開他的手,手指翻飛:
「我不回去。」
他皺了皺眉頭:
「那你要去哪裡?」
我要回劉家港。
「回劉家港?你哥哥還沒回來
——」
我繼續比劃:
「你和同窗的賭約我聽到了。
枉我叫還你一聲大哥哥,你把我當作了什麼?」
說不難過是假的。
我和鄭如蘊沾點親戚關係。
他的姨母是我的繼母,他的母親和我娘是自小的手帕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