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玉_第9章 頓了頓
頓了頓,他道:「您做得很好很好,不必難過。」
聽了他的話,我默默站了許久,這才回頭。
我做太子妃時。
他們說我不聰明、也不漂亮。
我做皇后時。
他們說,我德不配位、不堪為國母。
可是那一日。
有人很認真地對我說:「您做得真的很好很好。」
他是鴻臚寺少卿,章桓。
自我成婚後。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誇過我了。
我說:「我沒有難過,只是我的小虎皮球掉進了御湖裡。」
那時我真的是左右為難。
如果讓宮人去拿。
不免有人會說我玩物喪志、行為幼稚。
可那是二姐從北嘉寄給我的。
明簌不像長姐。
她不愛給人寫信。
只會給我寄一些新鮮好玩的東西。
我生怕她過得不好,也給她寄過銀票。
她唯一一次給我回信,就是說我庸俗。
後來北嘉短暫淪陷。
軍中出了叛徒,是一個姓胡的副將,洩露了行軍佈防圖。
二姐和姐夫為了將城中的百姓轉移出去,帶領一支隊伍斷後。
一日後。
明簌死在北嘉。
那個小虎皮球是她最後留給我的東西。
今日卻被淑妃的兒子偷偷拿去玩,還給我扔進御湖裡。
六皇子同我坦白的時候,嬉皮笑臉地同我撒嬌,讓我不要怪罪他。
那一刻,我掐死他的心都有。
可我是皇后。
和淑妃關係尚可,更不好意思同一個小孩子計較。
老實說,看見章桓,我還是恍惚了一下。
畢竟是舊時兩家父母親玩笑有過娃娃親的人。
總要避嫌。
我說沒什麼,我要離開了,於是走向一旁的小徑。
緊接著,我聽到身後湖水傳來響聲。
章桓抬步進了御湖。
其實湖水不是太深,他慢慢地涉水過去。
那時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有人發現這一幕。
直到章桓穩穩地將球攏在懷中。
我才鬆了一口氣。
可他卻偏偏只在小橋的另一端上岸。
章桓垂眸,避開我望過去的眼睛。
像是自言自語,他低聲道:「聰慧有聰慧的可愛,笨拙有笨拙的可愛,花有千面,人亦然。」
那顆小虎皮球被章桓放在湖畔的另一側。
不知名的絨絨團草託著它。
隨後,他對著我躬身一禮,轉身離去。
我走過小橋,撿起我的小虎皮球,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很久、很久。
一年前,我時常給二姐寫信。?
信裡只說宮裡的好。
吃得好、穿得好。
「淑妃,良妃待我都很好。」
「我還發現了魏美人的秘密,不過我沒有戳穿。」
「她們都對我很好哦,有什麼都想著我。」
「原來,當皇后是這樣痛快的事。」
原來,報喜不報憂這種事,是不用學的。
後來我回到宮宴上。
聽見有人打趣章桓,怎麼出去一趟,衣袍都溼了。
我飲著杯中酒,膽戰心驚。
蕭別川不解我的心不在焉,只是蹙眉吩咐宮婢:「盛一盞解酒湯來。」
那時,我很怕章桓把替我撈球的事說出去。
殿內燭火微晃。
他卻謊稱自己醉後落水。
「春風亂人心,難免一醉。」
一看就是扯謊,這麼大的人了,怎麼可能酒後掉進湖裡溼成這樣?
可是沒有人質疑。
還說什麼,章大人真是風雅。
這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像章桓那樣清風朗月的狀元郎,掉進湖裡都是酒後風雅。
我掉進去,就是撲通——咕嚕——救命。
事後,還要被那些人罵:粗鄙不堪、不配為一國之後。
前世,我與章桓的交集,僅此而已。
後來聽說他自請外調去硫州。
卻在途中遇見匪寇身亡,年僅二十有四歲。
很多年後,我總是想到那一日。
像是,無數次身處孤獨一隅時。
有那麼一縷天光抖落在我身上。
光影太匆匆。
以至於我來不及貪心地握住。
我想,如果有來世。
我一定會第一時間,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章大人真的很好,是我平生見過的、頂好頂好的男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