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玉_第4章 上一世
上一世,我在宮裡住了那麼多年。
又怎麼可能不懂呢。
我只是有些遲鈍,但不是個傻子。
海棠花開了又落,蕭別川從未將目光落在我身上過。
那時候,全天下人都以為他愛重極了我。
可私底下,我們的確稱得上同床異夢。
也有例外的時候。
每逢長姐給我寄來家書。
蕭別川總是會湊在一旁與我同看。
西窗暖燭、融融暗光。
一點點溫柔都被燭火肆意放大,令人恍惚。
我身邊的方姑姑也許早就看出什麼了,但她給我編織了一個很美的夢。
這時候,蕭別川總是眉目柔和。
「我替你念。」
他拿過信,念長姐好,又念長姐不好。
明儀若好,我歡喜,他憂心。
明儀若不好,我難過,他更鬱郁。
仔細想想,其實蕭別川又有什麼錯呢?
他只是娶了一個自己並不愛的女人。
06
某次,蕭別川上朝回來,發了好大的脾氣。
他將自己關在屋裡。
不吃不喝。
夜裡,又喝了許多酒。
我放心不下,在門外溫聲詢問。
他終是開了門。
「燕王世子脾氣暴戾,小妾娶了七八房,竟然還要你阿姊親自操持小妾進門,簡直可恨至極。」
我深吸了一口氣,??口起伏劇烈。
燕王居功至偉,又有勤王護駕之功,當年皇帝金口玉言,要與他共享天下。
我垂著眼,心痛難忍。
「我阿姐她......還能回來嗎?」
蕭別川默了默,忽而玩味抬眼:「你是希望她回來,還是希望她回不來?」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無心聽我的回答,一把關上了門。
我寫信去了南陵,一封又一封。
長姐總說她很好。
為了佐證,也向我分享她的生活。
後來,長姐信上的字就一封比一封少。
她不再與我分享梅子是酸是甜。
也不再同我講南陵好風光。
那段惡緣,將她磨得心力交瘁,連苦中作樂的心思都沒有了。
再來,只有隻言片語:
「阿姊無恙,阿虞近來可好?」
長姐寫得一手好字。
女夫子曾說,我和二姐的字,要是有三分像長姐,她也欣慰了。
可後來,長姐的一封信總是隔很久才到。
她的字跡纏著遊絲的氣,信箋也輕如鴻羽。
春風不肯借。
終究越不過這千山萬壑。
燕王反了。
一路攻城略地。
皇帝起初還想著要和燕王握手言和。
燕王斬了使臣。
皇帝被氣得一病不起。
蕭別川監國,在點將臺鼓舞軍隊士氣,糾集大軍,要死戰到底。
我阿爹是右相。
燕王想以長姐為質,讓我爹「棄暗投明」。
長姐不願阿爹為難,用一柄金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嚨。
訊息傳來的時候,長姐已經死了半個月。
長姐的最後一封信,並不是給我的。
信箋上血跡斑斑,行文浮於表面。
可以看得出,執筆人已是有氣無力。
三個月後,蕭別川親自掛帥上陣,收復南陵失地。
他見到了給長姐陪嫁的婢女。
那時候,我才知道,長姐在南陵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
燕王世子羞辱她。
要她同樂伎一樣獻媚供人取樂。
可最後的時日,長姐還惦念著我。
她想方設法,託人寄出的那封信,是求蕭別川好好照顧我。
字字泣血、句句真情。
沒有什麼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戲碼。
那之後,蕭別川徹夜寫詩作賦。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麻痺失去的痛苦。
很多次,我過去時,他都醉得不省人事。
御書房的宮婢為了討我歡心,說那些都是蕭別川為我而寫的。
「陛下日前醉酒,說為愛妻所寫,又不許奴婢們碰,咱們娘娘可真是好福氣。」
那宮婢是新來的。
大抵為了在我面前討個好,主動取出漆盒。
「不過陛下的愛妻就是娘娘,娘娘想看當然可以。」
她們不清楚我們的過往。
誤將這份情,當成是真情。
我一頁頁看過。
蕭別川寫了一首又一首哀悼亡妻的詩詞。
讀起來,真是悽婉斷人腸。
連我都不禁動容。
婢女的餘光瞥見,不知其意。
我笑了笑,說我很感動。
可是我沒有死呢。
其實我沒有那樣難過的。
沒入宮從前,我身邊的人給了我很多很多的愛。
所以蕭別川不愛我,我是很清楚的。
我整理好那些詩詞,原樣放了回去。
對他來說,我季明虞更像是長姐的一件遺物。
可比起前世不曾被夫君愛過的遺憾。
我更希望今生,我的兩個阿姊,可以一世平安順遂。
07
長姐來看我。
她聽婢女說,我連日來不斷夢魘,憂心得不像話。
問起來,我也只得搖頭。
不知該怎麼打消長姐的憂慮。
幸而,這時候二姐進門,逮住一句,便下了定論。
「她是為情所困,我早就發現了,上回提到章家哥哥時候,季明虞的表情就不對。」
二姐一副瞭然於??的模樣。
「季明簌,你胡說八道!」
我從床上跳下來,追著她打。
明簌連連討饒,正了神色,說她是來傳達母親的意思。
要讓我與章家哥哥先見一面相看。
我的確有些心虛。
以至於等我真正見到章桓那日,眼下的青黑連脂粉都有些遮不住。
我侷促地坐在亭中。
不知怎麼開口。
八仙桌對首,章桓亦正襟危坐。
幾個丫鬟探頭探腦,我渾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