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玉_第4章 上一世

心玉發布時間:2026-06-12作者:陳墨

上一世,我在宮裡住了那麼多年。

又怎麼可能不懂呢。

我只是有些遲鈍,但不是個傻子。

海棠花開了又落,蕭別川從未將目光落在我身上過。

那時候,全天下人都以為他愛重極了我。

可私底下,我們的確稱得上同床異夢。

也有例外的時候。

每逢長姐給我寄來家書。

蕭別川總是會湊在一旁與我同看。

西窗暖燭、融融暗光。

一點點溫柔都被燭火肆意放大,令人恍惚。

我身邊的方姑姑也許早就看出什麼了,但她給我編織了一個很美的夢。

這時候,蕭別川總是眉目柔和。

「我替你念。」

他拿過信,念長姐好,又念長姐不好。

明儀若好,我歡喜,他憂心。

明儀若不好,我難過,他更鬱郁。

仔細想想,其實蕭別川又有什麼錯呢?

他只是娶了一個自己並不愛的女人。

06

某次,蕭別川上朝回來,發了好大的脾氣。

他將自己關在屋裡。

不吃不喝。

夜裡,又喝了許多酒。

我放心不下,在門外溫聲詢問。

他終是開了門。

「燕王世子脾氣暴戾,小妾娶了七八房,竟然還要你阿姊親自操持小妾進門,簡直可恨至極。」

我深吸了一口氣,??口起伏劇烈。

燕王居功至偉,又有勤王護駕之功,當年皇帝金口玉言,要與他共享天下。

我垂著眼,心痛難忍。

「我阿姐她......還能回來嗎?」

蕭別川默了默,忽而玩味抬眼:「你是希望她回來,還是希望她回不來?」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無心聽我的回答,一把關上了門。

我寫信去了南陵,一封又一封。

長姐總說她很好。

為了佐證,也向我分享她的生活。

後來,長姐信上的字就一封比一封少。

她不再與我分享梅子是酸是甜。

也不再同我講南陵好風光。

那段惡緣,將她磨得心力交瘁,連苦中作樂的心思都沒有了。

再來,只有隻言片語:

「阿姊無恙,阿虞近來可好?」

長姐寫得一手好字。

女夫子曾說,我和二姐的字,要是有三分像長姐,她也欣慰了。

可後來,長姐的一封信總是隔很久才到。

她的字跡纏著遊絲的氣,信箋也輕如鴻羽。

春風不肯借。

終究越不過這千山萬壑。

燕王反了。

一路攻城略地。

皇帝起初還想著要和燕王握手言和。

燕王斬了使臣。

皇帝被氣得一病不起。

蕭別川監國,在點將臺鼓舞軍隊士氣,糾集大軍,要死戰到底。

我阿爹是右相。

燕王想以長姐為質,讓我爹「棄暗投明」。

長姐不願阿爹為難,用一柄金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嚨。

訊息傳來的時候,長姐已經死了半個月。

長姐的最後一封信,並不是給我的。

信箋上血跡斑斑,行文浮於表面。

可以看得出,執筆人已是有氣無力。

三個月後,蕭別川親自掛帥上陣,收復南陵失地。

他見到了給長姐陪嫁的婢女。

那時候,我才知道,長姐在南陵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

燕王世子羞辱她。

要她同樂伎一樣獻媚供人取樂。

可最後的時日,長姐還惦念著我。

她想方設法,託人寄出的那封信,是求蕭別川好好照顧我。

字字泣血、句句真情。

沒有什麼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戲碼。

那之後,蕭別川徹夜寫詩作賦。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麻痺失去的痛苦。

很多次,我過去時,他都醉得不省人事。

御書房的宮婢為了討我歡心,說那些都是蕭別川為我而寫的。

「陛下日前醉酒,說為愛妻所寫,又不許奴婢們碰,咱們娘娘可真是好福氣。」

那宮婢是新來的。

大抵為了在我面前討個好,主動取出漆盒。

「不過陛下的愛妻就是娘娘,娘娘想看當然可以。」

她們不清楚我們的過往。

誤將這份情,當成是真情。

我一頁頁看過。

蕭別川寫了一首又一首哀悼亡妻的詩詞。

讀起來,真是悽婉斷人腸。

連我都不禁動容。

婢女的餘光瞥見,不知其意。

我笑了笑,說我很感動。

可是我沒有死呢。

其實我沒有那樣難過的。

沒入宮從前,我身邊的人給了我很多很多的愛。

所以蕭別川不愛我,我是很清楚的。

我整理好那些詩詞,原樣放了回去。

對他來說,我季明虞更像是長姐的一件遺物。

可比起前世不曾被夫君愛過的遺憾。

我更希望今生,我的兩個阿姊,可以一世平安順遂。

07

長姐來看我。

她聽婢女說,我連日來不斷夢魘,憂心得不像話。

問起來,我也只得搖頭。

不知該怎麼打消長姐的憂慮。

幸而,這時候二姐進門,逮住一句,便下了定論。

「她是為情所困,我早就發現了,上回提到章家哥哥時候,季明虞的表情就不對。」

二姐一副瞭然於??的模樣。

「季明簌,你胡說八道!」

我從床上跳下來,追著她打。

明簌連連討饒,正了神色,說她是來傳達母親的意思。

要讓我與章家哥哥先見一面相看。

我的確有些心虛。

以至於等我真正見到章桓那日,眼下的青黑連脂粉都有些遮不住。

我侷促地坐在亭中。

不知怎麼開口。

八仙桌對首,章桓亦正襟危坐。

幾個丫鬟探頭探腦,我渾身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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