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君._第8章 我問他從哪弄來的
我問他從哪弄來的,他只悶聲說,是央求了相熟的藥鋪掌櫃,用自己攢下的月錢換的。
我拉過他粗糙的手,放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像一尊石雕。
「他動了。」我輕聲說。
他掌下的胎動,讓他那張黝黑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驚恐的狂喜。
他想縮回手,又捨不得,只是睜大了眼睛,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九月下旬,一場秋雨過後,天氣驟然轉涼。
我腹中一陣絞痛,羊水破了。
整個侯府瞬間亂成一團。
穩婆、丫鬟、熱水、參湯,人影穿梭,呼喊聲此起彼伏。
顧決第一時間衝到產房門口,臉色比我還白。
他想衝進來,卻被穩婆死死攔在外面。
「侯爺,產房血??,男人進去不吉利!」
他被關在門外,像一頭困獸,在廊下來回踱步。
我能聽見他急躁的腳步聲,聽見他一遍遍地追問裡面的情況,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焦慮與恐懼。
「夫人怎麼樣了?」
「怎麼這麼久還沒動靜?」
「參湯呢!快給夫人灌下去!」
陣痛如潮水般襲來,我的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沉浮。
汗水浸透了我的頭髮與衣衫,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變形。
我死死咬著口中的布巾,將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對抗那撕裂般的疼痛上。
我不能死,我的大仇未報,我不能死在這裡。
不知過了多久,穩婆一聲驚喜的尖叫劃破了沉悶的空氣:
「生了!生了!是個小世子!」
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響徹了整個院落。
我渾身脫力,在聽到哭聲的那一刻,徹底失去了意識。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門外那焦灼的腳步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下人們驚慌失措的尖叫。
「侯爺!侯爺您怎麼了!」
「快來人啊!侯爺暈倒了!」
16.
顧決再醒來時,已是三日之後。
他躺在臥房裡,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想動,卻發現自己的左半邊身子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不聽使喚。
一開口,喉嚨裡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嘶聲。
嘴角歪斜,涎水不受控制地順著流下來。
他中風了。
顧決瞪大了眼睛,完好的那隻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麼,卻只能在錦被上徒勞地抓撓。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我抱著襁褓中的嬰孩,緩步走了進來。
他看見我,又看見我懷裡的孩子,渾濁的眼中迸發出一絲光亮。
「夫君,你醒了。快看看,這是我們的孩子,他長得......多好啊。」
顧決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張小臉,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嘶吼。
他想抬手,想觸碰這個他期盼了十個月的嫡子。
我卻不著痕跡地退後半步,恰好避開了他顫抖伸來的手。
「你看他,多可愛。」
我低頭,用臉頰蹭了蹭嬰兒柔軟的臉蛋,自顧自地說著。
「不過說起來,他長得可真不像你。你瞧這眉毛,這鼻子,是不是很眼熟?」
顧決的動作僵住了。
他眼中的狂喜與激動,正一點點被驚疑與恐懼所侵蝕。
我臉上的笑容,終於不再掩飾,一點點綻開,帶著淬毒的寒意。
「想起來了嗎?府裡的馬伕。」
我的聲音依舊輕柔,吐出的每一個字,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顧決,這是你欠我的。你毀了我的前程,讓我淪為京城笑柄。如今,我也讓你嚐嚐斷子絕孫,血脈被人玷汙的滋味。
」
他死死瞪著我,那眼神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同時嘴裡發出更加淒厲的嗬嗬聲,像一頭被拔了牙野獸,只能發出無能的咆哮。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袖中拿出那隻他日夜佩戴的墨綠色香囊。
香囊已經舊了,邊角都起了毛,卻依舊散發著一股清幽的草木香。
「你是不是很好奇,自己年紀輕輕,身強體壯,怎麼會突然中風?」
我將香囊湊到他鼻尖,讓他聞著這熟悉的味道。
「這香囊裡的藥材,叫血見愁,混上幾味安神的輔藥,平日裡聞著,只會覺得心神安寧。」
「可一旦遇上酒,尤其是烈酒,便會慢慢侵蝕你的血脈經絡,讓你在不經意間,手腳麻痺,頭暈目眩。」
他眼中的驚駭,幾乎要溢位來。
「你這段時日,為了慶祝我懷上嫡子,為了在攬月閣那兩個美人面前彰顯你的風流,喝了多少酒,你自己心裡有數吧?」
我將香囊丟在他的枕邊,語氣裡滿是快意的嘲諷。
「大夫說得沒錯,你是急火攻心。」
「我生產那日,你在門外焦灼萬分,氣血上湧,再加上我讓人在參湯裡給你多加了一味活血的藥,剛好,便發作了。」
「嗬......嗬嗬......」
他喉嚨裡爆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雙目死死地瞪著我,眼神里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 將我凌遲。
他像一條被釘在案板上的魚, 除了用眼神宣洩著無能的狂怒,再也做不了任何事。
看著他這副生不如死的模樣,露出了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容。
「你放心, 我不會和你和離的。」
我輕聲說。
「我會留下來,好好照顧你,做一個人人稱頌的賢妻。
我會將我們的『兒子』認真撫養長大,讓他讀書、習武,繼承你的爵位, 將永安侯府發揚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