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台_第2章 我笑着解釋道
我笑著解釋道:
「駙馬擅筆墨,為我做的策馬圖沒了,便要重新補一樣。我便讓你盯著雜毛雞行刑,下人拔一根,你便記一根。」
「我倒要瞧瞧,一隻囂張跋扈的雜毛錦雞,到底有幾根讓她引以為傲的毛。」
在裴介血色全無時,我聲音驟然一凜:
「毀我生辰,壞我心情,本就罪該萬死。沒拿去做燒雞,已是我仁慈。駙馬若錯記一筆,我便在她的皮肉上來一刀。」
「若多話一句,我便剁下她一塊肉來。」
「你要,試試嗎?」
裴介駭然怔在原地,薄唇張了又合,再不敢置喙一個字。
03
護衛眼疾手快,抬手便是一把,揪掉了紅錦雞頭上的一撮毛。
錦雞嘶鳴不已。
裴介心痛得指尖發抖。
剛要向前一步,便在我的佩刀哐噹一聲立在青石磚上時,啞然僵在了原地。
我說一不二的作風,他知道。
在我公主府裡,太子來了都得挨兩刀。
他啊,救不了一隻假扮鳳凰的雜毛雞。
他沉默地蹲下身子。
「跪下!」
裴介驀地抬眸,對上了我居高臨下的冰冷與壓迫。
「先君臣,後夫妻。不懂規矩,以後便都按規矩來。」
成婚三年,我從未拿過規矩壓過他。
更從未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次又一次這般折辱過他。
可三年富貴與庇護,讓他忘了自己本就是罪奴窩裡出來的髒東西。
他記不得來處,我自然有義務提醒他一二。
裴介在護從提刀的逼迫與我的冷視下,屈辱地緩緩跪了下去。
而後在所有人的俯視裡,顫抖地將一撮毛捧在掌心裡,一根根撥得分明,數得認真。
每一次拔毛都帶著雜毛雞的慘叫。
每一根扔在地上的羽毛都帶著血。
每數一次,裴介的面上便更白一分。
直到他搖搖欲墜。
我看得索然無味,衝管事使了個眼色。
管事便雙手一拍,舞姬樂師紛紛登場。
歌舞昇平裡,我捧起杯盞:
「今日在本宮府中,便喝個盡興。」
半個時辰後,婢女回我:
「扒光了,勉勉強強夠一人分上半撮羽毛。」
我放下杯盞,看向被扔在一旁的面無血色的裴介。
他壓著含恨的雙眸,衝我低頭請示:
「如此,臣可以帶她走了嗎?」
我看了一眼光禿禿的鳳錦嫵。
果然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
這沒了引以為傲的羽毛,修行百年的錦雞也不過如此。
我揮了揮手。
裴介薄唇緊抿,萬分屈辱般脫下外衣,將那隻光溜溜的雞包裹嚴實,抱出了門去。
望著那道陌生的背影,我嘆了口氣:
「終究,不是他。」
04
我與裴介既無天作之合的緣,也無兩心相許的意。
我出身天家,為元后獨女。
手握皇祖父給的十萬大軍,歷經五年戎馬,是朝野預設的儲君不二人選。
而他,侯門旁支,門庭凋零,吃穿用度尚且不如高門庶子。
更重要的是,他有白月光,而我亦點了硃砂痣。
可惜。
他的白月光貪戀皇室富貴,藉著侯府的助力打了父皇的主意,惹了貴妃不快,徹底照亮了九族的黃泉路。
而我的硃砂痣,與我並肩沙場時,為我擋箭而亡,終究染紅了我的眉眼。
後來,
我面容受損,有傷天顏。
腹部中箭,一生無子。
滿朝文武紛紛反對立我為儲,父皇亦心生顧慮。
在我尚且生死不明之時,他便急匆匆收走了我的兵權。
那本該屬於我的儲君之位,終究落入了衛懷瑜手中。
父皇安撫我:
「人言可畏,朕有朕的難處。除了皇位,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彼時,裴介頂著那張像極了故人的臉,被貴妃母子丟在院中,捧著滾燙的蠟燭,當作人形燈座。
他脊背挺得筆直,下頜繃得宛若拉滿的弓。
滾燙的蠟燭滴在手背上,燎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
他好似感受不到一般,連眼尾都未曾掀起一絲漣漪。
我已聽說,這是個痴情種。
明知心上人為攀高枝,下禁藥、爬龍床,落得鴆酒穿腸,九族流放的淒涼下場。
他被牽連其中,尚且自保都難。
還不顧死活地頂著貴妃的恨意去為紅顏斂屍。
落得如今被報復,當作人肉燈架的慘相。
我便想起了故人。
想起了他的不顧一切。
想起了他的一意孤行。
想起了他的花前月下。
想起了他不過是個為愛遠赴邊疆的痴情種,竟有個捨生取義的英雄夢。
想到最後。
我在鼻頭的酸楚裡驚覺。
五年金戈鐵馬,視死如歸為大雍刀得百年無戰事後。
我兩手空空,什麼都沒了。
原來啊,父皇的歷練是假。
我自始至終不過是他為愛子披荊斬棘的一把刀。
本屬於我的,我要搶。
他給我的,我也會要。
所以,我抬手指向了裴介:
「他,給我。」
05
我的本意是,多一個下人也好,多一個管事也罷。
總好過他頂著那樣一張臉,在我眼皮子底下受盡欺辱。
偏偏父皇年老昏聵,受不得貴妃母子的耳旁風。
次日,便將賜婚聖旨與裴介同時送入了公主府。
為戰功赫赫的公主賜婚一個罪奴。
世人皆知是太子母子的羞辱。
裴介也知道。
他掀開長袍跪在我面前,任我處置,一言不發。
那日雨雪好大,他凍白了那張我捨不得忘記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