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娘_第13章 他開始惡狠狠地想
他開始惡狠狠地想,他要掐死她,後來他突然走到宮牆邊上,用手比了比高度,傻呆呆地原地跳了很久,牆面的泥土全部蹭在了他身上。
監視他的小太監私下跟人說他發癲。
他靜靜聽著。
他其實想出宮看看這個妹妹。
但宮牆很高,宮巷很深,他幼年時便常常迷路,長大了還是走不出去。
他開始學著別人,戴上一層面具。
皇帝舅舅罵他是紈絝子弟,長公主也寫信斥責他沒出息。
他也只是很冷靜地磕個頭,說自己會改。
後來老管家接他出宮,在馬車上說起這個妹妹的身世,說她出生時失去了母親,父親也常年不在身邊,因著身體不好才送到將軍府來養病。
命運總跟他開玩笑,當他嘗試接受這個妹妹的存在時,卻發現她是別人家的孩子。
就像武學課上的弓箭、老馬,一切不屬於他的東西,總有一天會離他而去。
他很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再後來那個百姓們愛戴稱讚的鎮國大將軍父親死了,常常寫信責備他的母親也死了,他終於回了自己的家。
他繼承了將軍府的一切。
他什麼都有了。
但將軍府空得可怕。
只有那個別人家的妹妹還在。
她的身子慢慢養好了,長成了大姑娘,她的父親每年會上門看她,卻從不提接她回家。
老管家說她有了後孃和弟弟妹妹。
他冷淡應了一聲。
心裡那種令人膽戰心驚的孤寂終於慢慢消失。
她惶惶無依。
讓他不由自主地產生一些同病相憐的念頭,他們是一樣的人,就該永遠生活在一起。
但女孩兒大了留不住。
她的繼母要接她回去嫁人,他首先想到了自己。
他一直拖著沒成親,十七八歲時是宮裡施壓不讓,找了些不正經的姑娘來誘他,長期的漠視和自我壓抑,讓他已經沒了任何衝動。
這是不正常的,但長公主出乎意料地沒有責備他,也沒有擅自替他做決定娶妻,她說:「你會遇到喜歡的姑娘。」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她, 又或是出於一種強烈而變態的保護欲, 沒有人教他愛。
他比照著自己,認為歡喜也許就是永遠不失去。
但他比她大太多,不會說那些討人喜歡的甜言蜜語,往後也許會跟他父親一樣,早早死在外族人的彎刀下。
他想叫她身邊永遠有人陪著, 傷心的時候能有人抱抱她, 替她買糖。
所以他收養了一個義子給她做童養夫, 然後對她說:「將軍府永遠是你的家。」
他做了一切周全的安排, 教那個少年唸書、習武,護著他建功立業, 看著他們慢慢互相喜歡。
這樣就很好。
一年冬日,他從郊外兵營返家, 路上遇到一個險些凍死的和尚。
那和尚一語道破他的身份。
「你小時候, 我還抱過你呢。」
那和尚與老將軍傅淵是舊相識,傅慎的名字就是他給取的。
「小施主有何求?我在菩薩面前替你誦經。」
他想到家中那個體弱愛哭的小娘子。
「願她永遠有個家,永遠有糖吃。」
他失去手臂,高熱昏迷的那個晚上。
他夢見自己坐在煎藥的小爐子旁邊哭,有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娘子喊他大郎君, 她看到他紅了的眼睛,好像也有些難過,把小荷包裡的糖遞給他吃。
林千戶家的小娘子, 你在難過什麼呢?
不等他問出口, 畫面一轉。
她穿著一身紅嫁衣, 笑語盈盈,攜著傅清池來拜高堂。
邊上的喜童子到處撒糖, 有一顆正好落在他的懷裡。
歡聲笑語中,他很平靜地想,她的孩兒, 也會像她一樣愛吃糖嗎?
將軍府還有多少銀子?
夠不夠她和孩兒買糖吃呀。
念頭剛起,周圍燃起了熊熊烈火, 火焰吞沒了阿蘊的婚宴, 把將軍府變成廢墟。
他頭腦一陣眩暈,在時間的盡頭, 他久違地看見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他們並肩而立,大聲喊他回去。
他捂著耳朵,慢慢走過去, 像一個惡作劇成功的小郎君, 偷笑著把自己蜷縮排父親的懷裡。
傅慎的求生欲很強。
他怕自己不醒, 以後沒人給小阿蘊撐腰。
若是傅清池護不住她, 叫她又讓繼母搶了回去可怎麼是好?
很久很久以後。
他交了虎符,阿蘊退了親。
他在阿蘊懷裡暈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他在小娘子的醫館裡,眼前是素色的床帳。
一整夜,右臂斷??都沒有傳來那種它還存在的錯覺。因著新換了藥,也沒有往日那種令人抓心撓肺的痛和癢。
天還沒亮,他睜開眼睛,身側是小娘子為他添置的暖爐, 被窩裡暖烘烘的,安神香的味道似有若無。
他歪頭望著窗外蒙蒙的天色。
聽見隔壁房間裡有輕輕走動的聲音。
小娘子開了門, 不久,柴火氣與粥香一同滲入他的房間。
巷子裡遠遠傳來幾聲雞鳴與犬吠, 小娘子的腳步聲在他門外停了下來,像是聽他的動靜, 又慢慢遠去。
他無聲地笑了笑, 很不成體統地又閉上眼睛。
他想,原來一顆亂七八糟的心也能被人妥善安放,狀若一場永遠不復醒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