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娘_第2章 我進屋時

蘊娘發布時間:2026-05-14作者:流螢

我進屋時,廳內一片寂靜,父子倆一坐一跪,誰也沒再說話。

大將軍斜身坐在主位,因著生氣,瘦削冷肅的側臉顯得很是沉默。

我心裡沉甸甸揣著事兒,也只顧著匆匆一瞥,就低下頭問安。

「起來,不必多禮。」

跪在一旁的傅清池聽見我的聲音,身子一僵,卻不肯回頭看我,挺直的背透出一股無形的叛逆和倔強。

袖中的庚帖焐了一路,掏出來時仍帶著體溫。

我暗暗吐出一口氣,雙手呈上。

「大將軍得勝歸來,本應該早日上門拜見......只是前兩日在普濟寺義診時,給父親燒了幾卷佛經。

「父親入夢怒斥我不孝,說我不懂禮節,幼時常叨擾府上清靜,長大了又挾恩圖報......

「我輾轉反側,是以今日遵循父親之言,厚顏來解除我與少將軍的婚約,望將軍成全。」

我在病中想了好幾日,想出這一番無懈可擊的退婚說辭,不傷和氣,也不會讓大將軍為難。

我在城外開了醫館,兩年前便徹底搬出將軍府,醫館盈利不多,但足以養活自己。

所以大將軍不必有旁的顧慮。

只是大將軍還未發話,端著茶進屋的老管家聞言手一抖,叫一盞上好的君山銀針落了地。

碎瓷翻飛,茶香四溢。

老管家哎喲連天拿袖子揩了下眼角,傷心地哭訴:「我的好姑娘,您竟是來退婚麼?那年您要回家去嫁人,我險些哭瞎了眼,好不容易看您和少將軍定了親,闔府上下都歡歡喜喜等著您嫁進來主持中饋,這下好了,叫幾十號人的盼望落了空......」

十六歲那年,繼母說為我訂了一門親,要接我回家待嫁,老管家拉著我的手不讓走,繼母一哭二鬧。

「呸!什麼破鎮國將軍府,我家姑娘非妻非奴,憑甚不讓姑娘回家嫁人?!」

大將軍在郊外練兵,老管家攔不住,被她一把推在地上,摔了腿,眼睜睜看著她扯著我上牛車。

等我回去才知道,她是想把我塞給兵部侍郎家的二兒子做妾,以此作為交換,給我那同父異母的弟弟謀個清閒差事。

那郎君私德有虧,最愛折磨女郎,繼母的親生女兒不肯,就把我騙了回去。

我離家數十載,一個人都不認識。

阿爹遠在邊關,一年才回來一次,遠水救不了近火。

天大寒,我被關在房裡餓了兩日,沒有聘禮,沒有嫁衣,只有一頂青色小轎並一個癟癟的小包袱。

守門的阿嬤趁亂塞給我一枚小小的繡花針,我在自己的死穴比了又比。

我吃了很多年的苦藥,紮了很多次銀針,可我還是怕疼,怕苦,在將軍府治病時,趙御醫也時常嫌我嬌氣。

想來想去還是不敢。

馬兒嘶鳴。

轎門開啟,與寒風一同吹進來的,是一隻寬大的手,那隻手長滿了繭子。

我被淚水迷了眼,一狠心紮了上去。

「小娘子要恩將仇報嗎?」

站在轎外面的人不是素未謀面的男人,而是疾馳而來的大將軍,雪花洋洋灑灑似柳絮,地上也鋪了厚厚一層。

他含笑看著我,睫毛凝著冰,手心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雪地裡。

擔轎的漢子早就跑得沒影兒了,我急得直哭,忙去拔那根針。

他任由我抓住他的手,單手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開,披在我身上。

暖烘烘地還帶著他的體溫。

我軟著腿,叫他兩手一舉穩穩送上馬背。

他牽著韁繩,漫天風雪裡他長身玉立。

「走了,接小娘子回家。」

他一句回家,讓我記了很多年,到現在也沒敢忘記。

是我沒福氣。

「可是聽了城中傳言?」

大將軍站起身,玄色衣襬停在三步開外,聲音溫和:「府里正在準備你成婚的聘禮,有你愛吃的糖糕,愛戴的珠花......

「你開醫館是好事,但將軍府是你永遠的家。」

我低著的頭更深,不敢抬眼與他對視,怕他生氣,也不敢找其他的藉口,只說:「父命難違。」

我知曉大將軍對我爹十分敬重,所以以此為藉口,大將軍向來心善,斷不會叫人為難。

只是見我也跟他犟,他有些傷心。

「可我也算半個父親......」他說。

我搖頭不語,眼睛又熱又紅。

大將軍為國征戰,換來邊境未來數十年安寧,不該為了一樁小小的婚事,成為棒打鴛鴦的惡人,變成別人口中的談資。

大將軍也不再說話,反而傅清池轉頭來看我,眼神驚疑不定。

三年過去,他長高了許多,面容也褪去少年人的青澀,只是從前那個喜愛賴在身邊喊我阿姊的少年,此時眼底全然是防備。

怕我欲擒故縱,怕我壞他姻緣。

當初定下婚約,少年努力挺直脊背,剋制羞澀,一本正經地說:「阿姊性子柔,容易受人欺負,我要一輩子保護阿姊。」

那時我心裡也有幾分隱秘的歡喜,也憧憬過舉案齊眉的未來。

聽聞他有了情投意合的心上人,非卿不娶,鬧得盡人皆知。

我去墳前問了父親,又在佛前問了菩薩,隨手抓起的好幾捧樹葉,數了又數,都是單數。

父親和菩薩都在告訴我。

不要強求。

所以我把一針一線為他做的衣裳鞋襪贈給流浪的乞兒,把香囊給了寺裡愛吃糖的小沙彌,連同自制的傷藥,祈福的佛經,零零碎碎一整箱的東西,送的送,燒的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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