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娘_第4章 兩人眼底閃着精光
兩人眼底閃著精光,故作威嚴,努力抿著嘴,卻遮不住眼角因笑意堆疊起的厚厚褶子。
他的姐姐弟弟們都坐在第二輛車上。
傅清池騎著馬意氣風發。
在他身邊,並肩伴著一位騎馬的小娘子,額間貼著花黃,眉眼英氣十足。
她側頭與傅清池說話的時候,視線與他齊平,颯爽英姿,也像一隻鷹。
車隊遠去,唯有寧遠侯府仍駐留在原地。
簷牙高啄,春光融融。
百姓們替年輕的安西將軍高興之餘,也不免說道兩句。
「鎮國大將軍傷了身子,又封了清閒侯爵,往後再也上不了戰場了!實在可惜。」
「嗐,瞧您這話說得,大將軍老了,安西將軍卻正當年華,傅家一代接一代,敵人來了也不怕!」
「什麼怕與不怕,不打仗才好,只願風調雨順,年年平啊。」
「是極,是極。」
5
我想也是這個理。
大將軍也笑了下,神色松泛,眸子叫春陽照得清透,他低頭,慢慢捏了下自己的空袖。
「是了,往後想打仗都不成了。」
傅慎不喜歡打仗,就像幼年時不喜歡唸書習武一樣,他覺得自己很悲觀,不夠冷靜,並不是一個將才。
他的父親是上一任鎮國大將軍,一生戎馬,為國為民,最後死在了戰場上。
他的母親是帝王親封的長公主,食邑千戶,稱得上養尊處優。
身為他們的兒子,當百姓和朝廷都需要他的時候,他必須要承擔起那份責任。
儘管那對他來說很難。
因著帝王猜忌,他很小的時候就被父親送進宮去,先帝對他的態度很奇怪,會在眾人面前指責他不學好,頑劣不堪,人後總是漠然,連帶那些夫子、宮女對他的態度也很冷淡。
他常常十天半個月跟人說不上一句話,不管他說什麼,旁人總是沉默。
書上的道理他不懂,去問先生,先生讓他自己想。騎馬射箭的要訣他不明白,去問武師傅,師傅讓他自己悟。
長到十八九歲,文不成武不就,還養成了一副壓抑、沉悶的性子。
後來他的爹孃相繼逝世。
宮裡這才派了文武師傅來正經教他。
在很短很短的時間內,要讓他變成下一個鎮國大將軍。
他時常感覺自己就像華美衣裳底下那節斷??。末端的血肉和筋骨無時無刻不在跳動,讓他產生那隻胳膊還在的錯覺。
可實際上,他什麼都沒有了。
父母、虎符、鎮國大將軍的頭銜、胳膊、義子......還有眼前的阿蘊小娘子。
她退了婚,在城外開了醫館,早已搬出將軍府,今日便要跟他辭行。
所有人都走了。
他還是一個人。
他覺得自己應該會習慣。
這樣的日子,他在宮裡過了許多年。
他抿著唇,耐心地等待小娘子說話,等小娘子說完了,他也許會回臥房長長地睡一覺。
朝中民間他都有了交代,傅清池已經成長起來了,往後若有戰事不必愁無人可用。
家中的事也都盤算好了,僕人的安置,老管家養老,還有剩下的家資,要叫人清點成冊,往後都送去給阿蘊傍身。
「此間事了,天晴,宜出行......大將軍可願跟我去城外小住?」
「都好,一路平安。」
他發著高熱,耳內嗡鳴,實際上並沒有聽清小娘子的聲音。
「大將軍?!」
「嗯?是有東西落下了嗎?」
他以為自己的聲音很大,實際上已微不可聞。
直到小娘子一臉焦急地撲過來接住他,他才恍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在往下墜落。
墜落。
底下是黑暗。
6
在一個晴朗的清晨。
城外的小醫館悄然開了門。
聽說我回來還帶了個男人來,左鄰右舍都來瞧熱鬧。
「林大夫,您不回來,我這腰痛都不曉得去哪裡治......這就是你那個打仗回來的男人麼?」
「林大夫,幫我看看眼睛,欸......你男人長得真俊!」
「林大夫,我這裡有新挖的黃精,買些與你男人補補身子!」
「......」
民間婦人熱情潑辣,大大咧咧,我怕嚇到在簾後煎藥的大將軍,急忙解釋:「那是我家阿兄,確實才從戰場上回來,來醫館幫我幾日忙。」
賣黃精的阿嫂撲哧一聲笑,朝我擠眉弄眼,一副什麼都懂的模樣:「喲,阿兄~阿~兄,我家那死鬼,年輕時也愛哄我管他叫阿兄。
「身板壯實,長得還俊,怪不得藏著掖著,怕我們吃了他不成?!」
眾人善意鬨笑,我轉眼瞧了下簾後靜默扇爐的大將軍,對方也看過來,露出一雙沉靜含笑的眼。
我取了銀子,買下那籃子新鮮的黃精,無奈解釋:「阿嫂莫笑,真是阿兄。」
婦人們見我一本正經解釋,信了大半,又疑惑問道:「既是阿兄,那你那未婚夫呢?」
「未婚夫?」
提起傅清池,我斂去笑:「他在邊關娶了別的小娘子,不回來了。」
「娶了旁人?......這、這......」
熱鬧的氣氛驟然冷清,眾人面面相覷,一副不知道怎麼安慰我的模樣。
我正欲說話,門外猝不及防傳來一聲驚喜的短喝,隨即,一個穿著青衫短打的小郎君撥開眾人跳闖進來,像只野猴兒盯著我笑,嘴咧得老高。
「娶了旁人?娶得好呀......」
眾人怒目而視。
他頓時伸出食指努力下壓嘴角,做出一副怪模樣,小心翼翼撓撓頭:「欸......我是說......林大夫不必嫁給負心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