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娘_第11章 燭光搖曳
燭光搖曳。
迷濛的眼睛看不清東西。
落入耳邊的。
只有一聲聲溫柔的回應。
「好。」
14
給公婆敬茶,要回寧遠侯府。
老管家腳下帶風,喜氣洋洋稱我為夫人。
我被他叫得很不好意思。
臉上冒著熱氣,偏頭看向傅慎。
他只曉得朝我笑。
「若是不習慣,還是依照原來的,叫姑娘罷。」
我勾住他的手臂,忍不住就想跟他撒嬌。
「不要。」
老管家笑得見牙不見眼,看著我們給老將軍和長公主上香。
我還帶了一罈桃花酒,各敬上一杯,改口叫爹孃。
「許是不久,咱們府裡就該有小主子啦,小娃娃鬧騰,府裡熱熱鬧鬧的,多好。」
老管家想得直樂。
我和傅慎也忍不住笑。
門房來報,說:「主君、夫人,安西將軍求見。」
「不見。」
老管家說。
安西將軍娶了妻,但婚後卻並不如意。
他的妻想主持中饋,他的爹孃不肯放權,那位夫人是個暴脾氣,用一柄長槍將他們挑出家門,嚇得那兩人當街失禁,怒斥安西將軍不孝。
他的那些弟弟妹妹也在府裡鬧,想嫁權貴,想謀閒差。
林林總總,叫旁人看盡了笑話。
我抿下一口清茶,只道:「人各有緣法。」
老管家笑了下,看著傅慎,想起當初給傅清池父母去的那封信。
「是主君棋高一著。」
傅慎怕我生氣,小心翼翼看我。
我有些好笑,替他理一理冠帽。
「福禍無門,唯人自召。」
趁老管家不注意,我飛快親了下他的耳朵,小聲道:「今日我很想很想吃梅子糖。」
端方自持的君子紅著臉,明澈的眼眸裡裝著一個小小的我。
「好。」
番外:
阿蘊:
在我七八歲的時候,就聽聞府中有個大郎君,但常年見不著一面。
照顧我的姐姐說:「大郎君在宮裡唸書呢,就是念得不好,長公主總是寫信去罵他。」
那時候老將軍鎮守邊關,長公主常年獨居在將軍府,唯一的盼頭就落在了兒子身上。
但宮中常常傳出郎君頑劣的訊息,甚至城中百姓也議論,說長公主與鎮國大將軍的兒子性情驕縱,是個草包。
長公主氣得心口疼,她身體不好,召見趙御醫次數也多。
那時我慢慢好起來,就跟在趙御醫身邊當小藥童,去給公主送藥,總是看見她捂著??口落淚。
趙御醫說,長公主不是氣兒子沒出息,那是為了什麼?
我不太明白。
但長公主是個極溫柔的人,我一去,她就會讓人給我拿糖糕吃,有時候還會給我一把金瓜子或者小金元寶,叫老管家給我裁新衣裳穿。
可我能為長公主做的卻很少,那些小孩兒耍的把戲,只能讓她輕輕笑一下,並不能真正讓她開心。
老管家摸摸我的頭,講大人總是有很多煩心事,小娘子家家的,乖乖吃糖糕,別跟著犯愁。
我把金瓜子和元寶裝進小荷包裡,想著以後若是見了大郎君,可以勸勸他,學不懂可以多問先生,別再讓長公主傷心。
我沒告訴旁人,長公主很像我去世的孃親,我想她每天都高高興興的。
住在將軍府第三年的立夏,邊關傳來訊息,說老將軍吃了敗仗,還受了傷,長公主急得嘔血,眼看著要不好了。
大郎君這才從宮裡回來。
那時他快要十九歲了,像他這般大的郎君們,讀書的讀書,習武的習武,各有各的前程,但大郎君在宮裡跟皇子們唸書習武,居然一事無成。
他來藥房給長公主熬藥。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
他長得很高,但又清瘦,像冬日裡被大雪壓住的竹子,在冰冷潮溼的地裡悄無聲息,不知春信。
他彎著腰很認真地趙御醫講熬藥需要幾碗水,怎麼控制火候。
等屋子裡只剩他一個人,他背對著門坐在小板凳上,修長的手捏著扇子,耐心地守在爐子旁邊慢慢扇風,月白色的衣襬靜靜垂在地上。
我躲在門外看了他許久,覺得他並不像別人說得那樣壞,才慢吞吞走進去。
「大郎君......」
他回頭看我,秀致殷紅的嘴唇輕抿著,面色平靜,只是薄薄的眼皮被冒著熱氣的藥罐子燻得有點紅。
「林千戶家的小娘子,找我有事嗎?」
我驚訝他竟知道我的身份。
他把身??的小木板凳讓給我坐。
「長公主在信中提起過你,她很喜歡你。」
「真的嗎?」
我受寵若驚,原本想要勸他上進的話也忘得一乾二淨,轉而問他為何總也不回家,長公主想他想得都哭了。
他望著藥罐子蒸騰的熱氣不說話了,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落下一點陰影。
窗外的鳥鳴與風聲漸漸止息。
我好奇仰頭去看,只見清透的湖底靜靜躺著兩粒無聲欲碎的琉璃。
他應該是有許多心事,只是雪太厚,太冷,他太靜,太淡,所以連委屈和傷心都是隱秘的。
就像長公主寫下的一封又一封斥責他的書信裡,淚浸染,墨色濃,藏的全是一個母親無法明示的愛意。
「趙御醫說長公主是心病,你陪著她,她會很快好起來的。」
我陪了他許久,把很寶貝的糖塊送給他吃。
他擺擺手,叫我自己吃,又輕輕摸了下我的髮梢,露出一個和長公主一樣清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