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娘_第8章 不必了
「不必了,今夜月光甚明,也不須點燈。」
推辭間,看見小院外有人提燈而立。
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拉長,變細,身旁的小狸奴等得焦急,正跳來跳去撲捉自己那團黑乎乎的影子。
我望著那人,對方也心有靈犀般朝我看過來,目光沉靜似水。
我忍不住笑,歸心似箭。
「我阿兄來接我了,秀才公請回。」
10
次日春光瀲灩,諸事皆宜。
依舊僱了車把式送我們到山腳。
徒步上山,小花翹著尾巴顛顛地在前面引路,像只狸紋狀的小老虎。
走走停停,用了兩個時辰才到普濟寺,山中樹林陰沉,鳥叫蟲鳴,野芳幽香,也不覺得累與無聊。
寺前石階坐著個撐頭打瞌睡的小沙彌,圓圓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嘴巴微張,露出星稀幾粒小白牙。
正是與我熟識的那位。
「明存。」
忽聽有人喚他,小沙彌猛然站起來,還沒回神,迷迷瞪瞪就開始狡辯:「師父,我沒偷懶!我在認真等......」
等他睜開眼,門前哪有什麼師父,只有一男一女並一隻小貓,正是師父叫他等的阿蘊姑娘。
他驚喜地跳到我面前,扯著我的袖子撒嬌:「師父沒騙我,阿蘊姑娘今日果真來了!
「這位......這位就是阿蘊姑娘的夫君麼?長得真高,若是能給我一塊糖吃,嘻嘻,那便也是極有福氣的人,長樂無極。」
小沙彌古靈精怪討糖吃,很是討喜,傅慎垂眸看了他一會兒,解釋:「我是她阿兄。」
又極為大方把包袱裡的一包梅子糖全拿了出來,全部給他。
小沙彌歡呼一聲正要伸手去接,梅子糖卻被身後一隻白胖的大手半路劫走。
不顧小沙彌委屈得快要皺成包子的臉,住持笑眯眯把糖塞進袖子裡,雙手合十:「多日不見,林大夫近來可好?」
「一切都好。」
他眼珠微動,在我與傅慎身上轉了一轉,這才笑著看向傅慎,道:「大將軍有禮,如今可得償所願?」
「自然。」
住持與傅慎不像初相識。
見我疑惑,傅慎低聲解釋:「曾有兩面之緣。」
再多的,他便不說了。
住持只笑著瞧我們,說為我們準備了齋飯。
明存忘了吃糖的事情,歡歡喜喜跟小花玩躲貓貓。
吃過飯,道明來意。
住持引著我們往後山走。
「山花爛漫,前些日子游人如織,每人賞花只得一刻鐘,今日雖只有二位,但規矩不可破......」
他擋著門,指一指身旁的功德箱。
我也不慌,看著他袖口青梅糖的紙包露出一隻小角:「給菩薩的供奉早已在您的袖子裡了,難道這心還不誠麼?」
不等住持說話,有和尚急步來尋,氣喘吁吁道:「明存小師弟和一隻狸奴偷潛入您的廂房,把您珍藏在櫃子裡的桂花糖糕、花生酥糖全部吃光了!」
住持臉色一變,匆匆跟著和尚走了,只剩一句怒罵飄蕩在空中。
「臭小子!該打!」
我晃了晃手中小沙彌給的鑰匙,朝傅慎抿嘴一笑。
「快快,我們快進去。」
......
後山這片桃花林天生地養,鍾靈毓秀,眺眼望去,粉雲恰似美人紗,輕輕柔柔披在青山之上,如煙如霞。而近處,風吹花落,重重疊疊的嬌豔花瓣堆成花路,砌在腳下,軟香滑膩。
桃花倚春風,日暖生雲煙。
我與傅慎慢慢登上山頂,在桃樹下席地而坐。
我把他手中的小包袱拿過來,探手摸出一個小水囊,又變戲法似的,掏出兩枚小巧精緻的竹杯。
分給傅慎一個,扯開水囊塞子,往杯裡倒酒。
「好景配美酒,這是我去歲釀的桃花酒,如今喝正好。但阿兄傷還沒好全,只能飲半杯。」
兩節竹杯輕碰,發出一聲清凌凌的脆響。
入口清甜,那一絲酒味也顯得綿軟,我忍不住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臉上慢慢氳起熱意。
見傅慎慢慢飲完半杯酒,我不禁問他:「阿兄,好喝嗎?」
山頂雲薄,日光有些烈。
花瓣落滿肩,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挪到遠處。
「入口清甜,回味幽香,阿蘊的手藝極好。」
「這是我第一回釀酒呢。」
我頗有些自得,笑了兩聲,把水囊裡最後一點酒晃出來,一口飲盡。
「可惜怕被住持發現,今日帶得少了些。」
他這才轉過頭來,看了我許久,才緩聲道:「不可貪杯。」
渾身叫日頭曬得暖烘烘,我懶懶散散應了一聲好,倚著桃樹,手中竹杯翻轉,殘留的酒液體粼粼發亮。
「昨日失約,阿兄可有生氣?」
「並無。」
想起他回程時的靜默模樣,我哼笑:「撒謊。」
「沒有生氣,我只是想起了長公主。」
傅慎幼年離家,對兩位尊長的感情都十分淡漠。
住在宮裡時,他偶爾會聽到宮人談論長公主,他常去的那座敗落冷宮,其實是她幼時住所。
宮殿角落有棵桃樹,每年春天會稀稀落落開幾朵桃花,夏日多雨,幾枚青桃躲藏在綠葉下,還是免不了被大雨澆得七零八落。
他偶爾站在廊下,凝著那幾枚青桃出神,就不由自主想起將軍府的母親。
但他只有逢年過節,能在宮宴上見她一面。
他身邊都是宮女侍從。
這樣的日子,皇帝把他看得很嚴。
後來宮中屢次傳出他頑劣的訊息,長公主便寫信來訓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