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水_第1章 我是個棄女
我是個棄女,從小跟著師傅雜耍賣藝為生。
為防有人心生歹意,師傅在我的半張臉上做了道以假亂真的疤。
師傅死後,我在街邊立了牌子,賣身葬親。
只是相貌實在太醜,無人問津。
眼瞅著師傅就要臭了,我嘆了口氣,正準備當街卸了臉上的疤印。
一枚銀元寶「咚」地扔在我面前。
永寧侯府的小侯爺趙懷川用摺扇撥過我的半張疤痕臉,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夠醜,就你了。
「收拾收拾,跟我走。」
1
趙懷川要我替他辦一件事。
他命身邊的小廝去附近的棺材鋪置辦了上好的壽材,又請風水先生選了吉地。
不過半日工夫,師傅的棺木、墓地、做法事的道士便全都妥當了。
黃昏時分,我在心中與師傅道別,親手埋下了第一剷土。
事畢,我隨趙懷川回了永寧侯府。
他帶著我徑直來到花廳。
廳中,侯府老夫人正在設宴招待各家小姐。
趙懷川直接闖了進去,撲通一聲跪下。
「母親!兒子與林小桃兩情相悅!
「雖說她只是個街頭賣藝的,可兒子認定了她,此生非她不娶!
「與李家小姐的親事,恕兒子萬難從命!」
說罷,他作勢要磕頭。
我很識相地與他一同將腦袋磕在方磚地上。
「咚」的一聲,倒像是兩個人一起磕出來的似的。
隨後,我抬起了臉。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有膽小的小姐被我臉上的疤嚇得驚呼,舉袖遮目,不敢再看第二眼。
趙老夫人氣得揚手掃落了面前的杯盞碗碟。
「荒唐!胡鬧!」
一名身穿灑金石榴紅裙衫的女子斜眼睨了身旁的人一眼,似笑非笑道:
「都說李小姐與趙小侯爺青梅竹馬,這門親事原是板上釘釘、羨煞旁人的好姻緣。
「怎麼如今竟讓一個不知來歷的街頭賣藝的搶了先?
「到底是這情分本就不如外界傳言的那般牢靠,還是瑤華妹妹品貌不足?」
她在「品貌」二字上加了重音,眼神有意無意地掃過我半邊臉的疤痕。
一旁的李瑤華臉色煞白,一言不發。
不知是氣的,還是驚的。
有人拽了拽紅衣女子的袖子。
「南鳶,別說了。」
這場鬧劇最終以趙老夫人翻著白眼暈過去收了場。
老夫人身邊的嬤嬤扯著嗓子喊府醫,趙懷川也手忙腳亂地跟著照應去了。
趙家小姐趙書昀則匆匆趕到李瑤華身邊。
「瑤華姐姐,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我哥哥與你自小相識,他不是這樣的人!」
李瑤華身邊的丫鬟不動聲色地擋開她伸出的手,福了福身。
「趙小姐不必急著替小侯爺辯解。
「方才宴上的事,滿屋子人都瞧得真真切切,如何定論趙小侯爺為人,恐怕我們小姐一張嘴說了也不算。
「今日所發生的事,奴婢會一五一十回稟李將軍,也請我家老爺定奪看看,這兩家的親事還有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趙書昀無措地看向李瑤華。
後者的臉隱在夜色中,看不清神情。
最終,李瑤華只是抿了抿唇,什麼都沒有說,毅然離去。
趙書昀望著她遠去的背影,驀地回身,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賤婢......賤婢!」
她??口劇烈起伏著,手指直直指向院門的方向。
「給我去母親院子裡好好跪著!
「沒有吩咐,不許起來!」
2
趙老夫人的正院榮慶堂裡,府醫與下人來來往往,步履匆匆。
我百無聊賴地跪在青石板上,眼神虛焦放空,倒有種別樣的悠閒。
趙懷川替我安葬了師傅,代價便是要我與他合演一齣戲,毀了老侯爺生前替他與李家定下的婚約。
只因他在城外早已有了心愛的女子,與對方許諾了一生一世一雙人。
這毀約的怒火,他自然不捨得讓心上人來擔,便只好由我代勞。
我的卑賤與醜陋,便是最好的激怒李家的工具。
如今,我的醜陋已經利用完了。
教我們做疤的老乞丐給我算過一卦,說我十六歲這年會遇到貴人,從此不必再靠臉上的疤來保平安。
我望著堂前精緻的燈籠,默默轉著心思。
不多時,老夫人的病情似乎穩住了。
榮慶堂裡漸漸恢復了本該有的秩序。
趙懷川與趙書昀也準備各自回院。
趙懷川路過我身邊時,我輕輕拽住他的衣襬,做好一個楚楚可憐的表情。
手中塗了卸疤膏的帕子已準備好往臉上抹去。
一枚小小的物件卻從他指縫滑落,掉進我懷裡。
我下意識鬆手去接。
是疊成小塊的我的身契。
趙懷川朝我點點頭,低聲道:
「辛苦了,自己找機會走吧。」
他按約定還了我自由。
可我並不很想要。
身邊的小廝端著湯藥快步走進榮慶堂,留下一抹長長的清苦藥味。
我想起從前師傅逼我練功時罵我:
「林小桃,你記住,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可是師傅啊。
這些人上人吃過的最苦的,也不過是些湯藥吧。
回過神再抬頭時,趙懷川已經走遠了。
趙書昀在院門口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此時不是追上去的好時機,便重新乖覺地端正了跪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