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船遠嫁那天。
我在接親隊伍裡看見了霍祈。
三年前他偷走我全部家當,留下一句「你我雲泥之別,後會無期」。
如今我嫁進霍家,新郎官卻沒說清。
堂上,霍家主母指著霍祈:
「裴姑娘,這是我家大郎霍祈,讀書人,最是規矩。」
她又指另一邊:
「這是二郎霍祉,整日沒個正形。」
1
我順著看過去。
一個穿玄色長袍的年輕男人正歪在椅子上打哈欠,手裡轉著枚玉佩,壓根沒抬眼。
生得比霍祈還好看幾分。
眉眼間帶著股痞氣,嘴角似笑非笑。
霍母咳了一聲:
「如今人在這兒了,姑娘看看,想嫁哪個?」
說完,她推了把霍祈。
「我家大郎預備科考,前途了得,不如嫁他?」
霍祈眸光一亮,面上卻淡淡道:
「雖說婚姻大事,當娶賢良淑德之女......」
話是說給我聽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他。
但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分明篤定我會選他。
可我偏不要。
我俯身行禮,指向角落裡的霍祉:
「我願嫁二公子。」
滿堂譁然。
霍祈臉黑如鍋底。
霍祉手裡轉動的玉佩停了。
他抬起頭,愣愣地看著我。
「你可知我的名聲?」
「知道。」我說,「霍家二郎,本地出名的浪子。」
霍祉:「那你還選我?」
我:「二公子長得好看。」
他挑了挑眉:「你不委屈?」
我笑:「您覺得自己是委屈了我,還是委屈了您自己?」
旁邊霍祈冷冷道:
「二弟,裴姑娘是侯府出來的,說話自然有分寸。你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霍祉回過頭,看他哥一眼,嘴角那點笑變了味。
「侯府出來的?哪個侯府?我怎麼聽說......」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我怎麼聽說的,你裴妙春是剛從外頭認回來的,野了十幾年,侯府壓根沒拿你當自己人。
「二公子說得沒錯。」我說。
霍祉看著我,那點吊兒郎當的笑收斂了一點。
我繼續說:
「所以我不挑。二公子您名聲好不好,跟我沒關係。您就問自己一句——願不願意娶我?」
「有意思。」
霍祉把玉佩往懷裡一揣,轉向霍母拱了拱手:
「娘,這門親事,兒子認了。」
霍母愣了愣,看看我,又看看霍祈,最後嘆口氣:
「罷了罷了,既如此,那就——大郎,你先回去吧,這兒沒你事了。」
霍祈轉過身,袖子帶翻了茶碗,青瓷碎了一地。
他一言不發,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頓住,背對著我站了一會兒,然後拂袖而去。
霍母乾笑一聲:「這......大郎是高興的,高興的......」
霍祉看著他哥弄出的動靜,笑了。
「來人,送新娘子回房。」
他起身就走,經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
「裴妙春,你最好想清楚。」
我抬頭看他。
他衝我擠了擠眼,走了。
2
洞房裡紅燭高照,我坐在床邊等了半個時辰。
霍祉沒來。
又等了半個時辰,還是沒來。
陪嫁丫鬟鶯杏氣鼓鼓地說:
「小姐,那二郎太過分了!新婚夜竟然把新娘子晾著,自己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說:「去打聽打聽,他在哪。」
鶯杏去了,回來時臉色古怪:
「在......在柴房。」
「柴房?」
「跟幾個丫鬟小廝擲骰子呢。」鶯杏氣得臉都紅了,「聽說還輸了錢,讓丫鬟在他臉上畫了只王八!」
我沉默了一下。
這二郎,有點意思。
「睡吧。」我躺下了。
鶯杏急了:「小姐,你就這麼睡了?」
「不然呢?」我閉著眼睛。
「他愛在哪在哪,不來正好,省得應付。」
鶯杏嘟囔著吹了燈。
我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帳頂。
想到白日里霍祈陰沉的臉。
和三年前的「阿祈」判若兩人。
那時我支了個餛飩攤,起早貪黑。
一次收攤,遇到了被劫匪搶走盤纏的霍祈。
我收留了他三個月。
那些天。
我和麵剁餡,他就在旁邊幫著燒火。
我吆喝著賣餛飩,他就坐在棚子裡看書。
我沒見過這般俊的男子,常常看著出神。
我想留下他。
於是特意換了身新衣裳,洗了頭,抹了桂花油,站在他面前問:
「阿祈,我好不好看?」
他看我的眼神暗了暗。
後來,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他不見了。
攢的錢也不見了。
只留了封寫著「你我雲泥之別,後會無期」的信。
我追到渡口,看見他站在船上。
他看見我了。
但他轉過頭去,像沒看見一樣。
我恨他的絕情。
卻控制不住怪自己沒有好的身世。
後來我聽人說,那不是阿祈。
是霍家的大公子,霍祈。
我才意識到他口中的「雲泥之別」。
再後來,我跟侯府認親。
父親和繼母視我如爛泥。
留了半個月,就找了個親事塞給我。
連新郎官是誰都沒說清。
白日里,船靠了岸。
腳剛踩到實地,就聽見旁邊有人嘀咕:
「這就是侯府那位姑娘?聽說是在外頭長大的,也不知是個什麼成色。」
「管她什麼成色,反正大郎是不要的。」
「那倒是,大郎那眼光,尋常人能入眼?」
原來,他們都以為我會嫁給不學無術的二郎。
索性我也如了他們的願。
要讓他們知道。
他們眼裡百般好的大郎才是我不要的。
3
第二天一早,按規矩要給公婆敬茶。
霍祉不知去向。
我只好一個人去敬茶。
花廳裡,霍祈坐在左首第一位。
一身竹青長衫,端得風光霽月。
看見我進來,他眼皮都沒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