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風_第4章 雪壓千山
「雪壓千山,獨梅卸落猶香,徐娘子,你本不該畏馬。」
他知道我曾經最喜騎射。
可自從驚馬之後,我再也沒騎過馬。
我笑了笑:「多謝殿下好意。」
之後再做藥膳和糕點,我也會多做一份,送去東宮。
第一次,他接了。
第二次,也沒有拒絕。
但是第三次,他親自來尋我。
太子舉止端方,聲音卻是沉的。
「徐娘子,少珩如今昏迷不醒,你不該想著如何討好攀附於孤。」
我有些慌亂,後退半步行了一禮:「是臣女逾矩了,這些糕點不過是謝禮。」
太子的臉色沒有變化,我卻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起:
「好,糕點的事不論,那你也不應答應和趙家王家的郎君遊湖賞玩,理應恪守本分。」
——恪守本分。
這四個字如當頭一棒,重重打在我的臉上。
我臉色一白:「趙王兩家的郎君?我從未見過他們,更不曾應約。」
徐家如今本就猶如烈火烹油。
我又怎會如此輕浮?
太子似是意識到自己說得過重,緩了語氣。
「若是有人謠傳,孤定嚴懲不貸。徐娘子,你是少珩的未婚妻,裴家看重你,少珩也心悅你,你應對得起他。」
他垂下眼眸,似在剋制什麼別的情緒。
「不論你何時成婚,孤都會作為兄長給你添妝。」
「以後......你少進宮吧。」
他端的還是芝蘭玉樹的模樣,抬步就要走。
我站在原地不動。
只有細小的聲音從嗓間傳來。
「為什麼是我啊,為什麼是我遭遇這些......」
蕭恆離開的腳步頓住了。
「人人都道裴二郎君是救我才出事,他們苛責我,怨懟我,但他遭遇的那些難道是我有意造成的嗎?」
「我也希望他能即刻醒來,然後問問他,薛氏害我驚馬,他裴少珩作為我的未婚夫婿,究竟是擔心我會出事,還是憂心事情敗露後,心尖真愛會落得牢獄之災?」
剎那間,眼眶已經紅了。
在蕭恆猛然回頭的目光中,我閉上了嘴。
「殿下,是臣女失言了......」
我低頭行了一禮,逃也似的離開。
轉角時,蕭恆的身影彷彿被凝固般,仍立在那裡,絲毫未動。
我知道,他會去查我和裴少珩的事。
去查吧。
去查了你就會知道。
裴少珩曾因為薛芸娘吃醋。
將我一個人留在野狼成群的深山野林。
他也會在生辰宴上故意撇下我,留我獨自難堪。
就連後來送我的簪子,也是薛芸娘挑剩下的,才送到我手中。
偏我那時什麼都不明白,視若珍寶。
後來才發現。
原來在無數次做選擇時,他早已棄我如敝履。
7
從宮裡出來後,我「病了」。
裴夫人來看過兩回。
太后也體恤,命錦姑姑送來了好藥材。
我三個月沒有入宮。
直到中秋宴,太后宴請朝臣女眷。
我坐在宴席角落。
耳邊傳來奚落的笑聲。
「哎,這不是之前風頭很盛的徐娘子嗎。」
「她呀,不知是得罪了太后娘娘還是太子殿下,宮裡繳了她進宮的令牌,如今也只能像喪家之犬一樣縮在角落了。」
「周姐姐快別說了,徐娘子是個可憐人,未婚夫婿為了個琴娘鬧得難堪,如今更是連能不能醒來都是問題,咱們還是離遠些,莫沾了晦氣。」
阿洛急得要哭。
我拉著她的手站起來:「咱們出去走走吧。」
牆角桂花開得繁茂,花枝擠擠壓壓。
我坐在石凳上,身後傳來腳步聲。
「徐娘子......」
太子的聲音依舊清雅,卻有些微顫。
看來他已經查得夠清楚了。
「殿下,如今我已經很狼狽了。」
我回首望他。
「您還要同那日一樣,繼續奚落我嗎。
」
我站起身,看著他的眼睛。
「裴二郎君救我不假,可我待他何嘗不是一片赤誠之心?」
「為了救他,苦口良藥我嚐遍了,險山懸崖也爬了,途中還遇到毒蟲噬咬,險些力竭墜崖,我到底還要做到什麼程度才算償還他呢。」
委屈酸澀之情湧上心頭。
眼角淚花已經不由自主落了下來。
「可是太子殿下,我也是人,我也會自尊自愛,自憐自惜。」
「憑什麼他裴少珩朝三暮四、背信棄義在先,我卻要等他一輩子,如深閨怨婦般等他幡然悔悟然後回頭?」
從心臟蔓延出痛楚之情。
我俯身恭敬跪在地上。
「待裴二公子醒來後,臣女會主動與他退婚,成全他與薛娘子,絕不糾纏。」
「我會隨外祖家離京,往後遠嫁也好,出家也罷,絕不會再踏入京城一步,也不再......礙了殿下的眼。」
蕭恆向前一步,單膝跪地有些急切的將我扶起來。
「明卿,別哭......別哭。」
「是我太高高在上,以為你們兩情相悅就能婚姻美滿,不知道原來你竟......遭受了這麼多。」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裴少珩他不值得,也不配你再為他付出什麼。」
「那日是我的錯,我不該對你說出那些傷人的話,我知道說出的話覆水難收,但是我......祈求你的原諒。」
太子低下了矜驕的傲骨。
我靠在他的肩上,聽著他急切的聲音和呼吸聲,抓著他的衣袖越來越緊。
「明卿,不要再看他了,看看旁人吧,看看......」
最後一個「我」字還沒說完,就被一聲驚呼打斷。
是蕭恆身邊的內侍。
「殿下,裴府派人來稟,裴二公子今日手指動了!太醫說最多月餘就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