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另一個我

第1章 另一個我

在屋門開啟、看到沙發上那個身影的瞬間，我的世界崩塌了。

——因為坐在那裡吃蝦餃的，是另一個我。

時間往前倒退五分鐘，凌晨兩點二十七分，電梯間慘白的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扭曲地貼在冰冷的金屬門上，像個被遺忘的孤魂。

我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挪進去，電梯門合攏的瞬間，發出沉悶的“哐當”一聲，像一口棺材蓋上了蓋子。狹小的空間裡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陳年灰塵混合的氣味。

光滑的鏡面牆壁映出我此刻的狼狽：頭髮亂糟糟地支稜著，眼窩深陷，裡面嵌著兩團濃得化不開的墨，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又硬又亂。

我對著鏡子裡那個疲憊不堪的影子扯了扯嘴角，一個毫無溫度、甚至帶著點自嘲的笑。

又是這樣的一天。不，是又一個月。仿生神經突觸介面的除錯專案像一頭永遠喂不飽的饕餮巨獸，貪婪地吞噬著我所有清醒的時間。那些精密的生物電極，那些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神經訊號轉換演算法，那些一次次失敗又重來的活體測試……像無形的蛛網，一層層把我纏緊，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的胃袋裡空空蕩蕩，火燒火燎地疼，提醒著我晚飯又被工作無情地擠掉了。

現在，我只想一頭栽進沙發裡，讓僵硬的身體徹底散架。或者，更好的是，能沉入一個沒有資料流、沒有故障警報、沒有“莫比烏斯計劃”的深黑夢境裡。

電梯無聲地爬升，數字在頂端的顯示屏上冷漠地跳動著：12…13…14。我住的16層。快了。

“叮——”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樓道里一片死寂，只有我腳步的迴音在空曠中單調地敲打著牆壁。聲控燈應聲亮起，慘白的光線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卻讓走廊盡頭更顯幽深。

我掏出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麻木的手指微微一顫。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門開了。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我住了五年的小窩的味道，混雜著舊書、電子產品和我常用的那款廉價鬚後水的淡淡氣味。

但今晚，這氣味裡多了一絲異樣——

食物的香氣。

非常具體、非常誘人的香氣——是鮮蝦餃蒸熟後特有的那種混合著海洋的鮮甜和麵皮麥香的味道。

我的動作瞬間僵在門口，血液似乎一下子湧向心臟，又在下一秒被凍結。

我像一尊石像，凝固在玄關昏暗的光線裡。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每一次搏動都沉重地撞擊著肋骨，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客廳裡沒有開主燈，只有沙發旁落地燈散發著昏黃、曖昧的光暈。就在那片光暈籠罩的沙發中央，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門口，坐姿隨意而放鬆，彷彿這裡是他自己的領地。他身上穿著一件和我身上一模一樣的、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連帽衛衣。他微微低著頭，正專注地對付著面前矮几上的一樣東西。

一個熱氣騰騰的蒸籠。

那人伸出筷子，動作嫻熟地從蒸籠裡夾起一個晶瑩剔透、飽滿圓潤的蝦餃。

燈光下，薄薄的餃子皮近乎透明，包裹著裡面粉嫩誘人的蝦肉餡料。那人將蝦餃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著，發出滿足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輕嘆。

我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猛地竄起，順著脊椎一路向上，直衝頭頂，讓我頭皮陣陣發麻。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背影，那個穿著我衣服、吃著我最愛的食物、佔據著我沙發的……另一個自己！

那人似乎終於察覺到門口的動靜，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緩緩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從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然後，他才慢慢地轉過身。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那張臉，那張在我每天刮鬍子時都要面對的臉，此刻清晰地映在昏黃的燈光下。一模一樣的疲憊眉眼，一模一樣的深刻法令紋，甚至連下巴上那片因為長期熬夜而冒出的、略顯頑固的暗沉痘印，都分毫不差！

那雙眼睛，我無數次在鏡子裡看到過的、總是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怠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憂鬱的眼睛，此刻正平靜地、甚至是帶著點審視意味地，回望著門口僵立的我。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所有關於現實的概念、關於自我的認知，都在這一瞥之下被碾得粉碎。我感覺自己的大腦像一臺過載的伺服器，無數混亂的生物電流在瘋狂跳躍、短路，發出刺耳的尖嘯。幻覺？加班過度產生的精神分裂？還是……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一時之間竟不知何去何從。

“回來了？”

他眼角閃爍著貓捉老鼠的戲謔，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到手的有趣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