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另一個我_第3章 莫比烏斯
第3章 莫比烏斯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耳,帶著一種被徹底愚弄的狂怒,“放屁!什麼三天後!我現在就站在這裡!你他媽到底是什麼鬼東西?誰派你來的?星環科技?是那個該死的‘莫比烏斯計劃’對不對?!”
我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胸腔劇烈起伏,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否認眼前這荒謬絕倫的現實。
莫比烏斯環,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無限迴圈……這個瘋狂專案的名字此刻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進他混亂的大腦。
沙發上的“陳默”臉上那點僅存的、類似“平靜”的偽裝徹底剝落了。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混合著嘲諷和濃重疲憊的冷笑,那表情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扭曲。
“計劃?呵……”他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笑話,“他們根本不在乎什麼狗屁計劃,陳默。他們只在乎成本,只在乎可控性!只在乎……最終能活下來的那個‘產品’是不是足夠‘純淨’!”
“產品?”我捕捉到這個冰冷得令人齒寒的詞,一股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對。產品。”複製體陳默的聲音斬釘截鐵,每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在我搖搖欲墜的理智上。
“我們的本體,那個真正的陳默,在三天前那場該死的‘意識上傳’實驗裡……失敗了。他的大腦,他的生物載體,在資料洪流的衝擊下徹底崩潰,成了一堆無用的有機物垃圾。”他陳述著這個恐怖的事實,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們,”他抬起手指,先指向門口僵立的陳默,然後緩緩指向自己,“我們是他意識備份啟用後產生的……兩個‘副本’。兩份被公司從資料墳場裡撈出來的、一模一樣的資料幽靈。他們把我們下載、灌注進這該死的、用本體細胞快速克隆催生出來的軀殼裡。”
他的目光掃過自己攤開的手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精密卻令人憎惡的工具,“給了我們他的記憶,他的習慣,他所有的……過去。”
“但他們只准備了一個位置。”複製體陳默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直刺我的心臟,“一份身份,一份社會關係,一份活下去的資格。資源是有限的,副本……只需要一個最優解。”
他微微前傾身體,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冰冷的求生火焰。
“所以,陳默,”他盯著門口那個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的我,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宣判意味。
“‘三天後’?那只是讓你更容易理解的比喻。真相是,我們的本體在72小時前的實驗中就已經腦死亡。我們,是在他的屍體還帶著餘溫時,被啟用的‘備份’。”
“我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這扇門。另一個……必須被‘回收’。”
“轟——!”
我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所有的聲音——窗外的風聲,冰箱低沉的嗡鳴,甚至他自己粗重的喘息——都在瞬間被抽離。世界變成了一片真空的死寂,只剩下複製體那冰冷殘酷的話語,如同喪鐘般在他空蕩蕩的腦中反覆迴盪。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毒蛇在耳邊嘶嘶吐信。
“告訴我,那天晚上,你在酒吧後巷,把那個醉醺醺的、欠了你三個月勤工儉學工資的包工頭張胖子推出去‘醒酒’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失控的車輪會正好撞上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騎著三輪車收廢品的父親?”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靈魂上。那個被他用酒精和謊言埋葬了七年的血色雨夜,瞬間被這冰冷的話語撕開偽裝,露出猙獰腐臭的核心!醉酒包工頭的咒罵,刺耳的剎車聲,金屬扭曲的尖叫,父親瘦小身軀被拋飛的慢鏡頭……還有母親在病床邊崩潰的慟哭,和自己那虛偽的、充滿罪惡感的眼淚……
“啊——!!!”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嚎叫,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深深摳進頭皮,彷彿要將那些被強行喚醒的、地獄般的畫面和聲音從腦子裡硬生生挖出去。
巨大的痛苦和罪惡感如同海嘯般將他吞沒,讓他蜷縮在地板上,身體痛苦地抽搐、痙攣。
複製體陳默冷漠地俯視著地上那個因為痛苦而扭曲的我,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耐心地等待著,直到我那崩潰的嚎叫漸漸變成壓抑的、野獸般的嗚咽。
“現在,”他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平穩。
“輪到你了。說說看,你記憶中,我——或者說,我們——最大的恐懼是什麼?那件你死也不願再經歷第二次的事。”
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撕裂般的痛楚。父親的死,林薇的照片……這些被複制體精準挖出的、深埋於記憶汙泥中的毒刺,還在瘋狂地釋放著劇痛和恥辱的毒素。然而,當對方問出“最大的恐懼”時,一種更深沉、更尖銳的、幾乎能瞬間凍結靈魂的寒意,猛地攫住了我。
意識上傳失敗……本體死亡……兩個副本……生存競爭……回收……
每一個詞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我認知的核心。
我猛地捂住嘴,強烈的噁心感洶湧而上,胃袋痙攣著,喉嚨裡泛起酸苦的腥氣。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我沿著冰冷的門板,軟軟地滑坐到冰涼的地板上。
“不……不可能……”我蜷縮在門邊的陰影裡,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你騙我……你一定是假的!你是個冒牌貨!”我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住沙發上的“自己”,眼神混雜著極度的恐懼和一種瀕臨崩潰的、歇斯底里的求證欲,“證明!你拿什麼證明你就是‘真的’?就憑那個疤?那也能偽造!說點只有我知道的!說啊!”
複製體陳默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坐在地的“自己”,臉上沒有任何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瞭然。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落地燈的光暈下投下長長的、壓迫感十足的陰影,將蜷縮在地的我完全籠罩。
“證明?”他重複著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當然。我們共享著同一個資料庫,同一個裝滿痛苦、恥辱和秘密的記憶黑匣子。那就讓我們……互相指證吧。”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刺向我,“就從你開始。告訴我,陳默,藏在衣櫃最底層抽屜,那個上鎖的鐵盒裡,除了那些泛黃的舊照片,還有什麼?”
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猛地竄起,直衝天靈蓋。那個鐵盒!那個我以為只有自己知道的、深埋著不堪過往的潘多拉魔盒!
“你……你怎麼……”我嘴唇哆嗦著,幾乎無法成言。
“說!”複製體陳默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燈光在他眼中炸裂成無數冰冷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