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把我塞進花轎的時候,連蓋頭都沒來得及蓋好。
「快走快走!」
她一腳踹在轎伕屁股上,回頭衝我喊,
「到了人家家裡,收斂著點,別一開口就把侍郎大人的祖墳罵冒煙了!」
我掀開轎簾探出半個腦袋:「娘,您這語氣怎麼跟送瘟神似的?」
「你可不就是瘟神?」
她抹了一把汗,
「十里八鄉的光棍被你罵跑了八個,隔壁縣的王麻子來提親,你一句‘癩蛤蟆插雞毛撣子——裝什麼大尾巴狼’給人罵得回去躺了三天。今天好不容易有個瞎了眼的侍郎大人要你,我不連夜送走,等著你把我這老骨頭也罵進棺材?」
我翻個白眼,把簾子撂下了。
說實話,我也納悶。
侍郎——多大的官兒啊?京城來的,管錢糧的,手底下過的銀子能把我們縣衙鋪滿。
這種人要納妾,什麼樣的美人找不到?非得跑這窮鄉僻壤找我?
事出反常必有妖。
要麼他腦子有病,要麼......
算了,不想了。反正我娘已經收了銀子,十兩呢,夠她嚼用半年。
花轎晃到後半夜,終於停了。
我被丫鬟扶下來,七拐八繞進了一間屋子。屋裡點著燈,坐著一個人。
不是侍郎。
是個女人。
二十七八歲模樣,穿一身月白衫子,臉上沒什麼表情,跟臘月裡凍住的河水似的。
她抬眼打量我,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看得我直發毛。
「坐。」
我站著沒動。
她也不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
「不知道。」
「因為你嘴厲害。」
我一愣,啥意思哈。
她把茶盞放下,抬眼直直地看著我:「罵遍全縣無敵手,青樓老鴇被你罵吐血,縣太爺的公子讓你堵在街上罵了半個時辰,愣是沒敢還嘴——是也不是?」
我眨眨眼:「......夫人查得挺清楚。」
「查了三天。」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我那夫君,你是見過的吧?」
「沒見著,轎子直接抬進來的。」
她被我說的話一噎。
「那我告訴你。」
「他是個悶葫蘆。」
我等著下文。
「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在家裡悶,在朝堂上也悶。同僚擠對他,他忍著;下屬給他甩臉子,他受著;連他那個庶出的弟弟當面指著他鼻子罵,他都只會端著茶盞裝沒聽見。」
我聽著,腦子裡慢慢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男人,被人指著鼻子罵,端著茶盞,手抖得茶水直晃,就是不吭聲。
「夫人這是......」我試探著開口,「想讓我去幫大人罵回去?」
她沒答話,只看著我。
那眼神,冰碴子似的,但又不像是在看我,倒像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兵器。
「我嫁給他七年,」
她開口,聲音還是那樣淡淡的,
「想盡辦法,教不會他。罵沒用,勸沒用,吵沒用,摔東西也沒用。他這輩子就這樣了,改不了。」
我聽著,都有一些心累了,畢竟做了這麼多年老姑娘,靠的不就是這張嘴嗎?
「但我不能看著他被人踩一輩子。」她轉回身,正對著我,「所以我想換個法子。」
「什麼法子?」
「他學不會,那就找個人替他開口。」
她看著我,嘴角動了動,也不知道算不算笑,
「聽說你十三歲就罵遍整條街,現在十八了,這五年怕是又罵出不少新花樣吧?」
小時候,我那孃親也是溫溫柔柔的。
後來那些三天兩頭上門,指著鼻子罵,什麼難聽撿什麼說。孃親一開始還哭,後來不哭了,袖子一挽,叉著腰站門口,罵得比他們還響。
我就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就會了。
十三歲那年,有人說我勾引人。
我沒吭聲,從街頭罵到街尾,挨家挨戶站門口罵,罵到天黑,罵到那條街沒人敢開門。
從那以後,再沒人上我家門口指指點點。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我面前,低頭看著我這個矮她一頭的黃毛丫頭:
「往後,他上朝,你跟著。有人擠對他,你罵回去。同僚甩臉子,你罵回去。那個庶出的弟弟再敢指著鼻子罵他——你把他罵出屎來。」
我倒吸一口涼氣。
「......夫人,我到底是來當妾的,還是來當打手的?」
她想了想:「兼而有之。」
我還想再問,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
進來一個男人,三十來歲,穿一身青衫,長得......就那樣吧,扔人堆裡找不著的那種。他進門,看見我,愣了一下,又看向他夫人。
「這是......」
「你新納的妾。」他夫人說。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說她叫......」夫人頓了一下,看向我。
「沒問過。」我說。
夫人挑眉。
我轉頭看向那個男人——未來的夫君,侍郎大人,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受氣包。
他站在門口,手足無措,眼神躲閃,像一隻誤入狼群的羊。
我突然想起我娘那句話:「你到了人家家裡,收斂著點。」
行吧。
我往前站了一步,衝他一揚下巴:
「我叫什麼不重要,往後大人記著一條就行——從今天起,你那張嘴可以徹底歇著了。該說的話,我替你說;該罵的人,我替你罵。你只管端著茶盞,裝你的悶葫蘆。」
他愣住了。
他夫人也愣住了。
我咧嘴一笑,露出八顆牙:
「第一條規矩:往後有人指著你鼻子罵,你別端茶盞了。你一抖,我罵人的氣勢就短三分。
」
「......那我端什麼?」
「端著我。」我說,「往我身後一站,看我怎麼把那孫子的祖墳罵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