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碗_第2章 這時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連忙站到一旁，低頭垂手，大氣也不敢出。
門簾掀開，一個丫鬟走進來，看了我一眼:「新來的?世子爺的茶呢?」
我連忙將茶盞遞上去。
她接過去，低頭聞了聞，眉頭微微皺起:「這茶溫得不對，太燙了些。」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4
那丫鬟端著茶盞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心如擂鼓。
完了，第一天就出了差錯，世子爺若是追究起來，我這小命還要不要了?
我正胡思亂想，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孟嬤嬤掀簾進來，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地說:「愣著做什麼，再沏一盞送去正屋。」
我瞪大眼睛:「嬤嬤，我剛出了錯，再去豈不是送死?」
孟嬤嬤淡淡道:「流霜說你茶溫得不對，可沒說茶的味道不好。你這丫頭，膽子太小了些。」
她從架子上取下一個青瓷茶盞，遞到我手裡:「去吧，這是今年新貢的明前龍井，世子爺愛喝的。記住，茶湯入盞七分滿，不燙不涼，才能入口。」
我攥緊茶盞，深吸一口氣，掀簾走了出去。
正屋就在茶房斜對面，隔著一道遊廊。
我低著頭快步走過，心裡把孟嬤嬤教的步驟默唸了一遍。
門口站著兩個丫鬟，正是那日在遊廊上跟在世子身後的那兩個。
見我過來，其中一個攔住我:「做什麼的?」
我連忙站住，將茶盞舉起:「茶房送茶來的。」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另一個丫鬟掀簾進去了，不多時又出來:「進來吧。」
我跟著她走進正屋，一抬眼，就看見了坐在書案後的陸硯。
他正執筆寫著什麼，眉目低垂，神情專注。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清俊的輪廓。
我不敢多看，垂下眼簾，走到書案前，將茶盞輕輕放下:「世子爺的茶。」
他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我正準備退下，他忽然開口:「這回茶溫倒是合適。」
我心頭一跳，不知該說什麼。
他擱下筆，端起茶盞，淺啜一口，這才抬起眼來，目光落在我臉上:「你是新來的茶房丫頭?」
「是。」
「叫什麼?」
「碗兒。」
他微微一頓，眼中似乎閃過一絲笑意:「我們倒是有緣。」
我不敢接話，只低著頭，恨不能把自己縮成一團。
他卻沒再說什麼，只是端起茶盞，繼續飲茶。
半晌，他忽然道:「下去吧，往後茶房的事，就由你一人打理。」
我連忙應了聲「是」,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正屋。
等我回到茶房，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5
從那以後，我便在青竹院的茶房裡安定下來。
每日卯時起床，辰時燒水，巳時沏茶，午後收拾茶具，申時清理炭火，酉時熄燈歇息。
日復一日，從無更改。
陸硯的規矩很多。
茶要溫七分，器要淨三分，水要現燒現泡，點心要切成特定的大小。
有一回我切錯了糕點的形狀，他雖沒說什麼，只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就讓我愧疚得整夜睡不著。
我開始拼命學習茶道，從識茶、辨水、溫盞到斟茶、分杯，每一個步驟都反覆練習，直到閉著眼睛都能做對。
孟嬤嬤見我用心，暗暗點了點頭。
她開始教我更多的東西——府中各人的喜好，世子爺的習慣，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
「茶房雖小，卻是正屋的咽喉。你守著這道門，便是守住了世子爺的第一道眼。」
她的話讓我明白，在這裡活下去，不能只靠埋頭幹活，還得用眼睛看，用腦子記。
於是我開始留意每一個進出正屋的人。
流霜是世子身邊最得臉的丫鬟，貌美心細，嘴也甜。
她每日貼身伺候，端茶倒水更衣，樣樣都離不了她。
另一個一等丫鬟叫流雲，生得不如流霜，卻有一手好繡活。
她負責世子爺的衣物縫製，每日里做針線，話不多，卻很有分量。
二等丫鬟有四個，分別叫春分、夏至、秋分、冬至，都是府裡的家生女兒，世代為奴。
她們負責灑掃庭院、澆花喂鳥，做些粗活。
此外還有三等丫鬟和粗使丫鬟若干，統共有二十多人伺候這一個院子。
而我，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6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我在茶房待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裡，我從一個小丫頭變成了茶房裡獨當一面的人。
孟嬤嬤見我能幹，把大部分差事都交給了我，自己只管在後面看著。
我也漸漸摸清了世子爺的脾性。
他是個極自律的人，每日卯時起床，讀書一個時辰，然後用早膳。
早膳後處理府中事務，午後在書房繼續讀書，申時練字，酉時去演武場騎馬射箭，戌時回來沐浴更衣，亥時歇息。
他不愛說話，卻也不是那種冷面冷心的人。
對下人雖嚴格，卻從不無故責罰。
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一隻茶盞，嚇得跪在地上請罪，他卻只是皺了皺眉，說了句「下次小心」,便讓我起來了。
還有一回，我夜裡起來給炭爐添火，路過正屋時聽見裡面有咳嗽聲。
第二日我便多熬了一盞冰糖雪梨送去，他看了看我，竟難得地笑了一下，說了句「有心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
那一次之後，我隱隱意識到，我對他的心思，已經不單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