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碗_第3章 可我知道
可我知道,我們之間隔著的,是千山萬水。
這個念頭我不敢有,只能把它埋在心底最深處,日日澆灌,夜夜煎熬。
直到那一日,府裡傳來訊息——
老夫人要給世子爺議親了。
7
訊息是流霜帶來的。
那日她來茶房取茶,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知道嗎?老夫人要給咱們爺議親了!說是工部侍郎家的嫡女,閨名喚作沈婉,年方二八,溫婉賢淑,與咱們爺正是般配呢。」
我手裡的茶勺一頓,茶水灑出了幾滴。
婉,原本是我的名字。
流霜沒有注意到我的異樣,繼續道:「聽說下月初八就要過定了。等定了親,明年開春就能成婚。到時候,咱們院裡的丫鬟們若是有福的,指不定能得個姨娘的名分呢。」
她說著,眼中閃過一絲野心。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收起茶具,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喘不上氣。
他要議親了,娶的是門當戶對的小姐,做的是明媒正娶的正妻。
而我,只能繼續在茶房裡燒水沏茶。
這便是我的命。
我早就知道的,不是嗎?
那夜,我躲在被子裡哭了一場。眼淚流進枕頭裡,浸溼了一小片,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哭完之後,我告訴自己:「周碗兒,你清醒一點吧。」
「你只是個燒火的丫頭,從來就不該肖想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
從今往後,安安分分地做個丫頭,守好茶房這方寸之地,等到年紀大了,被放出去嫁個老實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別再做夢了。
8
可老天似乎偏要跟我作對。
三日後,崔嬤嬤忽然來了茶房。
她看了我半晌,目光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審視。
「碗兒,老夫人要見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跟著崔嬤嬤往壽安堂去的路上,我努力回想自己這些日子有沒有做錯什麼,可想來想去,也只想出打碎茶盞那一樁。
進了壽安堂,我規規矩矩地跪下,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
老夫人沒有說話,只端著一盞茶,慢悠悠地喝著。
我的心跳得飛快,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不知過了多久,老夫人終於開口了。
「抬起頭來。」
我抬起頭,卻不敢直視,只將目光落在老夫人裙襬上的繡花上。
老夫人上下打量我一番,忽然問:「你就是茶房的丫頭?叫碗兒的那個?」
「是。」
「世子說你沏的茶好,這些日子可有什麼差錯?」
我心裡一凜,不知這話是好是壞,只得如實答道:「回老夫人,差錯總是有的,幸得世子爺海量,未曾與奴婢計較。」
老夫人哼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這府裡上下都說你是最老實的,眼裡只有活,從不多事多話。」
我不敢接話,只是低著頭。
老夫人又道:「我聽說,你剛來那會兒,衝撞過世子一回?」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是奴婢莽撞,衝撞了世子爺。」
「那他怎麼說?」
「世子爺......世子爺饒了奴婢。」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罷了,起來吧。」
我戰戰兢兢地站起身,卻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老夫人揮了揮手,示意崔嬤嬤上前:「跟她說吧。」
崔嬤嬤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道:「碗兒,老夫人看中你,想抬舉你。從明兒起,你不用再去茶房了,收拾收拾東西,到世子爺屋裡伺候去吧。」
我愣住了。
去世子屋裡伺候?那豈不是......
崔嬤嬤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嘴角微微一彎:「老夫人說了,姑娘是個老實的,伺候了這些日子,從不偷懶耍滑,心思也細。」
「世子爺身邊正缺個妥當的人,讓你過去,正好補了這個缺。」
我腦子嗡的一聲,幾乎站不穩。
這意味著什麼,我比誰都清楚。
世子爺屋裡的人,不只是丫鬟那麼簡單。
在正妻進門之前,屋裡是要放兩個房裡人的——既是伺候,也是通房。
老夫人這是要讓我去做世子的通房丫頭。
8
那夜,我又失眠了。
躺在陌生的床鋪上,我翻來覆去地想,老夫人為什麼要選我?
論相貌,我比不上流霜。
論手藝,我比不上流雲。
論資歷,我在府裡才待了不到一年。
唯一的解釋,只有「老實」二字。
流霜太俏,流雲太冷,府裡其他丫鬟各有各的心思。
老夫人不放心把兒子交給這些人,便選了我這個看起來最沒野心的。
可她不知道,我是有野心的。
我的野心,就是活下去。
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而想要活下去,就得攀附一棵大樹。
陸硯,就是那棵大樹。
與其等將來被隨便配個小廝,渾渾噩噩過一輩子,不如趁現在還有機會,賭一把。
賭贏了,我便是半個主子,從此擺脫任人踐踏的命運。
賭輸了,大不了就是一條命。
想到這裡,我反而平靜下來。
第二日一早,我收拾好自己,換上了老夫人賜的新衣裳,走進了青竹院的正屋。
9
陸硯正坐在窗前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了頭。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襯得眉目愈發清俊。
晨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他身上,像是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看什麼?」他忽然開口。
我連忙收回目光,垂下眼簾:「奴婢......奴婢在想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