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碗_第9章 這些日子
「這些日子,苦了你了。」她終於說道,「硯兒走了,我原想著讓他走得安心些,可婉兒她......」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卻不敢接話。
她揮了揮手,崔嬤嬤上前,將一份賣身契遞到我手裡。
「這是你的賣身契,老身做主,放你自由身。」
我愣住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跪下磕頭:「奴婢謝老夫人恩典!」
額頭觸地的那一刻,眼淚終於忍不住湧了出來。
老夫人擺了擺手,聲音疲憊:「去吧,收拾收拾,趁天早,別讓人撞見。」
我磕了三個響頭,起身退出壽安堂。
手裡的賣身契被我攥得皺巴巴的,心跳得厲害,腿也有些發軟。
自由了。
我終於自由了。
可這自由來得太突然,突然得讓我有些不敢相信。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小屋,收拾好包袱,把陸硯給我的玉佩貼身藏好,又把那本寫滿詩句的冊子塞進懷裡。
正準備出門,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讓開!」流霜的聲音尖銳刺耳。
門簾被猛地掀開,流霜衝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婆子。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喲,這是要跑啊?」
我攥緊包袱,往後退了一步:「流霜姐姐想做什麼?」
「做什麼?」她冷笑一聲,「世子才走幾天,你就想拍拍屁股走人?沒那麼便宜!」
她一揮手,身後的婆子立刻上前要拽我的胳膊。
「住手!」我猛地甩開她們,厲聲道,「我有老夫人賜的賣身契,已經不是侯府的人了,你憑什麼攔我?」
流霜的臉色變了變,卻還是強撐著:「賣身契?那東西誰知道是真是假!我看分明是你偷了府裡的銀錢,想畏罪潛逃!」
「流霜姐姐慎言。」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若有偷盜之嫌,老夫人豈會放我離府?姐姐若是不信,大可去問老夫人。」
流霜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正要發作,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夠了。」
崔嬤嬤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臉色陰沉:「流霜,老夫人有令,讓碗兒即刻離府。你若是不服,自去向老夫人分辯。」
流霜的臉漲得通紅,攥緊拳頭,狠狠瞪了我一眼,跺著腳轉身離去。
我鬆了口氣,向崔嬤嬤行了一禮:「多謝嬤嬤。」
她嘆了口氣,沒有說話,只是幫我提起包袱,送我往角門走去。
一路上,我看見下人們來來往往,有人在收拾遺物,有人在竊竊私語,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這個揹著包袱的小丫頭。
出了角門,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高牆深院。
信陽侯府,青竹院,茶房,正屋......
那些地方,都留著我和他的回憶。
如今,他走了,這些回憶也該跟著一起埋進土裡了。
「走吧。」崔嬤嬤輕聲道,「往後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我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角門,轉身離去。
身後,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氣息。
走了大約半柱香的功夫,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越下越大,打在我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站在雨中,任憑風吹雨打,一步一步往前走。
懷裡揣著他留給我的玉佩,懷裡藏著他寫給我的詩句,心裡裝著他對我說的那些話。
從今往後,我只能帶著這些東西,一個人走完剩下的路。
雨幕中,我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在茫茫天地之間。
21
街上幾乎看不見行人。
我揹著那隻舊包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侯府的高牆在身後漸漸遠去,變成一道模糊的灰影。
腳步頓住了。
我站在街角,任憑雨水澆淋,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
腦海中忽然閃過多年前的畫面——
那是抄家後的第三天,我被人塞進囚車,拖進了信陽侯府。
彼時也是這樣的雨天,官兵押著我們一群罪婦從角門進去,泥水濺了滿身。
我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只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如今,我又是獨自一人走出那道門。
只是這一次,身上沒有枷鎖,心裡卻比那時還要沉重。
雨聲灌進耳朵,將遠處的喧囂都隔絕在外。我看見自己站在青石板上,瘦小的身影被雨幕吞沒。
碗兒,這個名字跟了我多年,如今也要還回去了。
綰綰是我的乳名,我的真名,叫周錦。
「丫頭——」
身後傳來一聲蒼老的呼喚,被雨聲切割得斷斷續續。
我猛地回頭,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從角門方向跑來,懷裡抱著什麼東西。
是崔嬤嬤。
她跑到我面前時,衣裳已經溼透,貼在身上,愈發顯得瘦削。
喘了幾口氣,她把手裡的東西塞進我懷裡——一把油紙傘,一包用油布裹著的乾糧。
「拿著。」她的聲音沙啞,「出了城往南走,別回頭。」
我接過傘,手指攥緊她的袖口,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嬤嬤......」
她抬起手,用力在我臉上抹了一把,也不知是雨水還是眼淚:「哭什麼,走得遠遠的,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
我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府裡的很多人,都不是壞人。只是大家都在泥潭裡掙扎,顧不上旁人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