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碗_第10章 可她與我無親無故
可她與我無親無故,卻在大廈將傾之時,傾心傾力。
我鬆開她的袖口,雙膝跪下,在雨裡朝她磕了個頭。
「嬤嬤的大恩,我此生不忘。」
她彎腰把我扶起來,手掌粗糙,力道卻很穩:「去吧,別耽擱了。」
我沒有再回頭。
沿著長街一直往南,腳下的石板路漸漸變成了泥濘的土道。
路過一座酒樓時,我停下腳步。
這是我來侯府後頭一回出門時經過的地方。
那天孟嬤嬤帶我去買糕點方子,酒樓門口的小二笑嘻嘻地招呼,我低著頭跟在她身後,生怕被人認出來是侯府的丫頭。
那是我在府裡最輕鬆的一段日子。
如今想來,竟像上輩子的事了。
雨勢漸歇,天色暗了下來。
走到城門口時,城門剛要落鎖,守城的兵卒看了我一眼,問我從哪來、往哪去。
我取出老夫人給的路引,說是城南的農戶,去鄉下投親。
兵卒掃了一眼,擺擺手讓我出去。
踏出城門的瞬間,我回頭望了一眼。
暮色中的城池像一個巨大的影子,壓在天邊。
城牆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城門洞裡透出昏黃的燈火。
來時孤身一人,走時仍是孑然一身。
這世道仍是那副光景,只是少了一個叫我「碗兒」的人。
我轉過身,深吸一口氣。
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腥氣,混著遠處田野裡的草木清香。
我攥緊包袱帶子,大步向前走去。
身後,城門在身後沉沉合上。
22
出行已是一月,來到一處不知名的城鎮。
客棧破舊得很,屋頂漏雨,被褥泛著潮氣。
我躺在床上,聽著雨點打在瓦片上的聲響,翻來覆去睡不著。
閉上眼就是那座高牆深院,就是陸硯蒼白的臉,就是他塞進我手心的那枚玉佩。
摸黑坐起身,我從懷裡取出那枚玉佩。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螭龍的紋路若隱若現。
他說,這是他唯一的念想,留給我。
念想。
這兩個字像一根刺,紮在心口,疼得人喘不上氣。
一夜無眠。
第二日早起,我聽見隔壁房間的客人高聲議論著什麼。側耳聽了片刻,脊背一陣發涼——
「聽說了嗎?信陽侯府被抄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說是通敵的罪名,皇上震怒,派人查封了侯府,男丁流放,女眷發賣,嘖嘖......」
我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通敵?
陸家世代忠良,陸硯更是十六歲便中了舉人的麒麟兒,怎會通敵?
略一思量,心中便知道了一二。
老侯爺中年喪子,必是顧不得政務。
可那朝堂兇險之地,到處皆是豺狼盤踞,豈容得半分的懈怠。
一不留神,便是滅頂之災。
我忽然慶幸自己走得及時。
若非老夫人開恩放我離府,此刻我也是階下囚,少不得一頓板子或一頓牢飯。
運氣差些,怕是連性命都保不住。
攥緊手裡的玉佩,我起身收拾包袱,匆匆離開了客棧。
此後的日子,我像一隻驚弓之鳥,不敢在任何地方久留。
輾轉了幾日,在城南一處偏僻的巷子裡租了間小屋。
屋子雖小,好歹能遮風擋雨。
夜裡睡不著時,我便拿出玉佩,藉著月光端詳。
眼淚無聲地滑落,洇溼了枕巾。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過了幾日,我託人打聽侯府下人的下落。
那人帶回訊息說,侯府的丫鬟婆子都被髮賣或流放了,情形淒涼。
我問起崔嬤嬤和孟嬤嬤,那人搖頭嘆氣,說主人家都沒了行蹤,誰還顧得上嚇人。
多半發配邊疆,怕是凶多吉少。
他沒有說下去。
我閉上眼,喉嚨裡湧上一陣苦澀。
那些曾經欺負過我的人,如今也落得同樣下場。
按理說,我該拍手稱快,可我笑不出來。
流霜被賣入青樓的訊息傳來時,我只是默默唸了句阿彌陀佛。
都是可憐人。
這世道,容不下任何人體面地活著。
既然無處可去,我便在這裡安頓下來。
每日早起做些點心糕餅,午後拿到街上去賣。
生意不算好,勉強夠餬口。
日子清苦,卻前所未有的踏實。
不用看人臉色,不用擔驚受怕,不用每日揣測主子的心思。
這間小小的屋子,這扇能望見天空的窗,這碗親手煮的熱粥,便是全部的家當。
23
點心鋪子開了有小半年,生意漸漸有了起色。
這一日午後,鋪子裡客人不多,我正低頭擦拭櫃檯,忽然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
抬起頭,一箇中年女子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素色綢衣,頭上戴著帷帽,帽紗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可那雙眼睛,透過紗簾望過來時,卻讓我渾身一震。
那眼神太熟悉了。
我放下手裡的抹布,快步走出櫃檯,在她面前跪下:「老夫人......」
帷帽下的人沉默片刻,伸手扶起我,聲音沙啞:「好孩子。」
我抬起頭,看見帷帽下那張蒼老憔悴的臉,眼眶瞬間紅了。
老夫人瘦了很多。
印象中那個威嚴雍容的侯府主母,如今形銷骨立,兩鬢斑白,哪裡還有半分當年的氣派?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她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道,「你可有住處?」
我連忙點頭,領著她往後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