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向金庭_第4章 前腳答應賬房核禮單
前腳答應賬房核禮單,後腳又被回事處叫去定喪宴桌數。
兩頭跑了兩趟,把自己跑丟了。
——人去了靈前跪著。
兩頭的人尋不見他,又尋到我這兒來。
我撂下手裡的茶盞,把核了一半的禮單接過來。
底下人遞話時小心翼翼,說大爺那邊......實在顧不上。
顧不上就顧不上吧。
這府裡本就指不上他。
之後幾日,樁樁件件都從我手裡過。
報喪的回帖、來吊的賓客、出殯的章程、和尚的經懺。
夜裡闔眼躺下,腦子裡還是事。
一件件往下滾,滾到天亮又爬起來。
靈堂設在正廳。
白幔一層層垂下來,風過時輕輕晃。
燭火日夜燃著,映得滿堂昏黃。
我和李慕瑾守在靈前。
他跪在我旁邊,從早跪到晚。
來弔唁的人一波接一波,他迎客、還禮、謝吊。
等人走了,又跪回去,頭垂著,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得稀里嘩啦。
我沒哭。
眼眶乾得很,一滴也擠不出來。
就那麼跪著,看著牌位上的字。
【先妣李門周氏寒雁之位】。
周寒雁。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她叫什麼。
我從前管她叫姨母,後來管她叫婆母。
08
葬禮辦完那天,強撐著的那口氣一散,人便軟軟地塌下去了。
槿兒在後頭扶了一把,沒扶住,兩個人一併跪在廊下。
醫師來診,閉眼捻鬚半晌,睜眼時神色古怪。
「夫人這是......喜脈。」
李慕瑾站在簾子邊上,以為自己聽岔了。
「一月有餘。」醫師收拾脈枕,「她多思少食,幸而還年輕,好生將養......」
李慕瑾沒聽進去後面的話。
一月多。
這些年,他去她屋裡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那幾回都是什麼日子、什麼情形,他記得清清楚楚。
沒有。
沒有一回對得上這個「一月有餘」。
——孩子是誰的?
他想起那夜。
她從別院回來,他等在屋裡。
燭火底下,他看見她領口邊一點紅痕。
蚊子咬的。
他當時對自己說,也這麼對她說。
入夏了,蚊蟲多。
話遞出去,她沒接。
他也沒敢再看。
後來母親出事,那點痕跡便被他藏進腦子裡最深的角落,拿布蒙上,假裝不曾見過。
此刻那塊布被人一把扯開。
09
我醒來時,槿兒正守著我。
眼眶紅著,見我睜眼,撲上來就把事倒了個乾淨。
我愣了好一會兒。
聽著聽著,忽然笑了一聲。
槿兒嚇得收了聲,拿眼看我,像怕我急出個好歹。
我沒有急。
惶恐、害怕、愧疚,那些該有的東西,一個都沒翻上來。
翻上來的,是一口氣。
一口憋了許久、忽然鬆了的氣。
——哦,他發現了。
那這事就好辦了。
婆母在時,這盤棋再難我也願意下。
她待我好,我便想著,忍一忍,熬一熬,總能過去。
她盼這個家和和美美,我替她撐著就是了。
可現在她不在了。
這府裡,還剩什麼值得我熬的?
原本還愁著呢。
平白無故提和離,不好開口。
如今倒省事了。
我讓人去叫李慕瑾。
就我們兩個,我開口跟他說的第一句是;
「我外頭有人,有些時日了。」
一句一句往外扔,邊說邊看他臉色。
等他惱,等他砸東西,等他鬧個天翻地覆。
我都想好了,他摔什麼我都接著,砸什麼我都認。
和離也行,休妻也行。
怎麼都行。
可他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停了嘴,看著他。
他垂著眼站了一會,忽然抬眼看我。
那眼神說不上來是什麼。
然後他說:「你歇著吧。養好身子再說。」
轉身走了。
我看著晃動的簾子,愣了好一會兒。
就這?
......行吧。
我將鄭媽媽安排好後,什麼都不管了。
吃了睡,睡了吃。
槿兒端藥我便喝,端飯我便吃。
府裡的事一概不問,天塌下來也與我無關。
10
李慕瑾是第十天來的。
他說要跟我談談,提前屏退所有人。
跪在我榻邊,手裡捧一碗藥。
眼眶熬得血紅,像幾日沒闔眼。
他說,喝了。往後好好過日子。
我盯著那碗藥,沒接。
他又往前遞了遞:「妙檀,咱們原本那樣就很好,你別把它弄壞了。」
我抬眼看他。
他眼底有淚光,卻不是悔,是求。
求我聽話,求我嚥下去,求我當那些事沒發生過。
「我知道。你外面有人,是吃依依的醋。是我不好,冷落你太久。」
他說往後再不會了。
說他往後多來。
說孩子嘛,往後可以再生。
我聽著聽著,忽然想笑。
原來這些年,他眼裡的「很好」是這樣的。
他沒虧待我,我便不該有怨。
我若有怨,必是因另一個女人。
只要他往後多來幾回,我就該知足。
該把那些事抹乾淨,繼續替他掌這個家。
我問他:「你知不知道那孩子是誰的?」
他頓了一下:「我不想知道。」
答得又快又輕,像早預備好了。
我笑出聲。
他抬頭看我,眼底那點淚終於滾下來:「你笑什麼?」
我沒答。
他忽然撲上來,一手捏我下巴,一手端碗往裡灌。
藥汁苦腥,濺了滿襟。
我掙,他按,指節卡在我腮邊,掐得生疼。
我抬手。
一巴掌。
他偏過臉去,碗從手裡脫落,磕在榻沿,碎了一地。
他沒動。
肩膀一抖一抖的,緩緩跌了回去。
燭火跳了跳,照見他眼淚一顆顆往下砸。
砸在手背上,砸在瓷片上,砸在洇開的藥漬裡。
他沒抬頭,只啞著嗓子,反反覆覆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