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向金庭_第8章 他盯着帳頂
他盯著帳頂,滿腦子就一件事。
她怎麼就不多看我一眼?
5
趙繹玄後來學聰明了。
不奔她去,奔她身邊人去。
袁家孩子多,正房偏房扎一堆,他挨個混。
幾日工夫,混成了「阿玄哥哥」。
熟了,他們就領他去南院。
鬧鬧嚷嚷往裡衝,喊姐姐、妙檀姐、大姐姐,喊得震天響。
他不那麼喊。
他站在廊下,連名帶姓:
「袁妙檀。」
她回頭。
那雙眼落過來,帶著點疑惑。
他忽然有點得意。
喊姐姐的一抓一把,喊名字的就他一個。
「袁妙檀。」
他又喊一聲。
她應了。
後來他喊過很多次。
混在人群裡喊,趁亂喊一聲。
單獨遇見了也喊,喊完就站著等。
每一次,她都回頭。
6
趙繹玄去的勤了。
袁妙檀待他,跟待弟妹一樣。
桌上有他愛吃的雲片糕,案頭備著他要的字帖。
他寫字,她就在旁邊看書,偶爾探頭瞄一眼,說這一筆歪了。
他故意寫歪,等她來指。
她指完了,他又寫正。
那點得意沒撐多久。
某日他在廊下等著,裡頭鬧成一團。
親弟妹嚷著要她扎風箏,堂弟妹擠著要她講書。
遠房那幾個也不示弱,抱著她袖子喊姐姐。
她挨個應。
這個摸摸頭,那個揉揉臉,嘴上應著好好好,都做都做。
趙繹玄站外頭看著,忽然覺出不對。
——他不是特殊的。
也不是唯一的。
弟妹也分先後。
親的是一母同胞,堂的是同一個姓,遠的沾點血緣輩分。
他什麼也不是,什麼也沒有。
沒什麼能讓她站在他這邊的。
沒什麼能讓他跟她親近的。
7
那日後,他不跟那群孩子混了。
天天自己往南院跑。
她去哪兒他跟哪兒,不遠不近,就墜在後頭。
她回頭看他,他就站著不動,眼睛亮亮的。
袁妙檀有回問他:「怎麼了?」
他問:「什麼怎麼了?」
天天往我這跑。她頓了頓,怎麼了?
他張了張嘴。
說不上來。
他確實說不上來。
起初是好奇,是好勝心。
想瞧瞧這人眼裡究竟裝著什麼,怎麼就不肯多看他一眼。
可他見了她的好。
見了她對旁人的好,也見了她這個人本身的好。
他想要想她那樣待他。
可她待誰都那樣。
待他的那份,和待別人的混在一處,撈不出來,也排不上號。
於是就想爭個特別,就想爭個唯一。
硬憑死纏爛打不要臉,跟人家搞好了關係。
8
有回他跟玩伴打鬧,摔得狠了,蹭破了點皮。
玩伴圍上來問要不要緊,他擺擺手說沒事。
一瘸一拐往回走,走到南院門口,看見她坐在廊下翻書。
他站住了。
她聽見動靜抬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怎麼弄的?」
「摔了一跤。」
他聲音穩當著,自己也以為沒事。
可她起身走過來,蹲下去看那道口子。
皺著眉說「都滲血了怎麼不處理」。
他便忽然不行了。
哭得莫名其妙,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砸。
明明不疼的,明明剛才還好好的。
淚眼模糊時,有人拿袖子按上來。
力道不重,從眼角揩到腮邊,一下,又一下。
他抽噎著抬頭。
他透過水霧看她,朦朦朧朧的,只瞧見一個輪廓。
然後淚被擦乾淨了。
世界忽然清晰。
那雙眼離得很近,清亮亮的,像雨後洗過的琉璃。
瞳仁裡映著他自己,紅著眼眶,鼻頭也紅,難看死了。
可她沒嫌他。
他忽然不會動了。
風穿過廊下,吹得她鬢邊碎髮微微飄起來。
他盯著那雙眼,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後來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那一瞬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記得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整顆心都亂了。
9
那之後,日子便過得快了。
他在袁家待了兩年,書讀了多少不好說,哭功倒是練得爐火純青。
病了要哭,被先生罵要哭,連她多看了旁人一眼沒看他,也要躲起來哭。
眼淚說來就來,比戲班子變臉還利索。
袁妙檀頭幾回見他哭,愣了好一會兒。
後來習慣了,見他眼眶一紅,便擱下手裡的東西,把人攬過去擦眼淚。
趙繹玄後來想,他大概就是從那時候上癮的。
在家裡,哭沒用。
他妹見他哭,湊上來扒拉他臉:「你真哭假哭?」
他娘倒是會哄兩句,但也只有兩句。
哄不好就塞塊糖,轉頭忙別的去了。
他爹?他爹一見他娘哄他就不順眼。
大約是從未得到過妻子的好臉色,轉頭瞧見兒子有,一口氣就上來了。
所以他不哭,哭給誰看呢。
可在袁妙檀這兒不一樣。
她一見他哭,眉頭就皺起來,手忙腳亂地找帕子。
找不著就上袖子,上完袖子還不夠,還得哄。
「別哭了。」
「有什麼好哭的。」
「再哭我不理你了。」
嘴上說著不理,手卻沒收回來。
指腹蹭過他眼角,輕輕的,像怕碰碎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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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三歲那年,不得不回京。
其實催了不止一回。
他娘寫信,他妹寫信,連他爹都寫了。
當然,爹寫不出什麼好話。
大意是你在外頭野夠了沒有,趕緊滾回來。
實在拖不下去了。
走的那天沒哭。
主要不好意思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撲她懷裡。
他就站在車邊,隔著幾步看她。
他喊她:「袁妙檀。」
她抬眼。
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繞了一圈,變了樣:
「你等我。」
她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