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向金庭_第3章 指縫間漏出的呼吸濕熱
指縫間漏出的呼吸溼熱、急促。
我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躲,反倒迎上來,眼尾彎著,像在說:刀了我啊。
門外漸漸沒了話。
過了一會兒,李慕瑾說:「......我在家等你。」
腳步聲終於遠了。
我鬆手。
他沒動,只是偏過頭,唇落在我掌心。
慢慢地、細細地,從掌根吻到指腹。
吻完了,抬起眼看我,輕輕嘆了口氣。
是失望。
「可惜了。他要是闖進來就好了。」
「......」
07
我回去時,李慕瑾正等我。
他坐在桌邊,手垂在膝上,聽見腳步聲,那雙眼望過來。
他起身,人卻頓住了。
視線落在我領口附近,一動不動。
我垂眼看了自己一眼,衣襟攏得齊整,沒什麼不妥。
再抬眼時,他往前邁了一步:「這是什麼?」
他指著我領口。
我偏頭看一旁妝臺上的銅鏡。
領口邊緣處一點紅痕,像梅瓣落在雪上。
李慕瑾盯了一會兒。
目光從那兒移到我臉上,又落回去。
來回幾遭,像在確認什麼。
我由他看著。
然後他笑了。
那笑來得突然,從唇角扯開,沒到眼底就停了。
「入夏了。」他說,「蚊蟲多,你......仔細些。」
他垂著眼,睫毛壓下來,遮住裡頭的東西。
我張了張嘴,還沒出聲。
外頭腳步聲響起來。
是婆母院裡的丫鬟,臉都白了,撲進門就跪。
「夫人!老太太暈倒了!」
08
玉佛的事,原是瞞著她的。
李慕瑾交代過,底下人守著口風。
只說佛在庫裡收著,等正日子再請出來。
老太太信了,還笑著跟底下人唸叨,說孩子有心,她等著。
誰知今日忽然想看一眼。
底下人支支吾吾,攔又不敢攔,說又不敢說。
她去了庫房。
沒尋著。
問婆子,婆子跪了一地,沒人敢抬頭。
最後硬著頭皮說了。
老太太站在那兒,忽然笑了一聲:
「我兒子送我的東西,倒先緊著別人了。」
......
李慕瑾跪在床前,額抵著磚,一聲不敢吭。
老太太沒看他。
過了很久,擺了擺手:「出去。」
李慕瑾抬頭,想說什麼。
她已閉上眼。
他跪著不動。
簾子外頭進來人,把他扶走了。
屋裡靜下來。
燭火一跳一跳的,映著她半邊臉。
我坐在床沿,手還被她攥著。
半晌,她睜開眼,偏頭看我:「這麼些年,委屈你了。」
我搖頭:「母親待我好,我是知道的。」
她沒說話,攥緊我的手。
這雙手曾握劍,也曾攥過我娘垂死時冰涼的五指。
09
那年李母登門,話攤得很明。
聘禮一百零八臺,京郊兩百畝的莊子,城東三間鋪面。
進門就能掌中饋、管賬本、理庶務。
但兒子不靠譜,心裡也有人。
我聽了半晌,沒吭聲。
我娘跟李母是至交,性子卻全然兩樣。
我娘生龍鳳胎弟妹那夜,父親在外公幹。
家中寵妾動了手腳,扣著穩婆不放。
是李母得了信,提劍帶著醫師穩婆闖進來。
劍光如雪,劈開重重院門。
後來我娘還是走了。
我們被送回汝南老宅,養在祖屋裡。
逢年過節,總有時令的料子、新打的釵環送到門上。
隔三差五,還有書信問:姑娘身子可好?哥兒姐兒書讀得如何?
車馬遙遙,從京城到汝南,少說要走半月。
可我和弟妹的生辰禮,從沒誤過一回。
好像我娘沒走。
好像這世上有人在掐著日子,惦記著我們。
我當時想,她生的孩子大約也是好的。
10
婆母像入了秋的葉子,一日比一日輕下去。
我日夜守著。
熬藥、擦身、換帕子,那些事做慣了,倒也不覺得累。
只是偶爾抬眼,看見她躺在那裡。
臉頰塌下去,顴骨頂起來,像換了個人似的。
借長公主名頭,從太醫院挑了人。
太醫說說是舊年落下的病根,早年間壓著,如今一併還了。
沒什麼好法子,只能用些藥溫補著。
婆母是在生辰前三日走的。
原本要辦整壽,紅綢、喜燭、壽桃、面,一樣樣都備齊了。
底下人進進出出,嘴裡唸叨著沖喜、沖喜,興許衝一衝就好了。
她那夜睡前拉著我,說了許久的話。
「你這鼻樑,」她伸手,指腹虛虛點了點,「像你娘。都生的好。」
我恍惚了一下。
我娘走那年我七歲,只記得些零碎。
——她簪子上的玉蘭花,她身上暖調的薰香,她教我打絡子時的袖子。
別的,都模糊了。
許多事,是嫁進來後才曉得的。
從婆母嘴裡。
原來她與我一般高。
原來她愛吃糖蒸酥酪,一次能吃兩碗。
原來她膽子小,見著蟲子能跳上椅子,捂著耳朵喊半天。
最後她說:
鄭媽媽從前受過她的恩,一直陪著,沒回過揚州老家。
「過些時日,好好打點一番,放人歸家吧。」
我笑了笑:「鄭媽媽可離不了您。回頭又要說您趕她走。」
她也跟著笑:
「離不了是一回事,不能離,又是一回事。」
「她想家。在這裡過不好。該走的。」
她看著我,目光從眉眼滑下來,落在我臉上,停了很久。
憐惜和愧怍都在裡頭纏著,纏得我眼眶發酸。
......她說的又何止只是鄭媽媽。
「那些事......」我嗓子發緊,「我會安排好。」
她鬆了口氣。
呼吸漸漸淺下去。
天光亮時,紅綢換白幔。
07
喪事壓下來,樁樁件件都要人拿主意。
報喪、設靈、接吊、回禮。
底下人再能幹,到了節骨眼上,還是得有人點頭。
李慕瑾是什麼都要攬,什麼都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