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向金庭_第7章 那天我盯了他半天
那天我盯了他半天。
我說我是女人。
他抬頭,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麼封建餘孽:「你當年課業回回拿第一,別浪費。」
......
批到一半,他忽然擱筆:「快了。」
我沒抬頭。
「咱倆成親的事,月底之前,能搞定。」
我手上一頓。
他撂了摺子,往下一滑,躺在我腿上。
我低頭看他。
那張臉逆著光,眉眼舒展,像在說一件頂尋常的事。
我張了張嘴:「你其實不用做到這種地步。」
他眨眨眼:「哪種地步?」
那語氣是真的不解。
好像我說的是什麼怪話。
窗外有鳥叫了兩聲,又停了。
日光打過來,在他眉眼間落了一層淡金。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我怕你以後後悔」?還是說「我怕自己給不了你那麼多」?
都不是。
我開口:「趙繹玄。」
「嗯?」
「你愛一個人,是掏心掏肺那種。我好像......不是。」
他沒動,就那麼看著我。
「你給十分,我大概只能還六七分。」
「我習慣了留一手。留一手怕自己虧,留一手怕日後難看。」
這話說出來,心裡忽然空了一下。
我看著他。
等他皺眉,等他說「那我豈不是很虧」。
他聽完了。
沒吭聲。
就那樣躺在我腿上,眼睛往上看著我。
半晌,忽然笑了。
「袁妙檀。」
「嗯。」
「我十一歲就認識你了。」
17
我等了一會兒,沒等來他的下文。
低頭一看。
這人不知想到什麼,嘴角一點一點翹起來。
翹著翹著,笑出了聲。
我瞥他一眼。
他抿唇,趕緊打住。
過片刻,又翹起來。
「想什麼呢?」
他沒答。
翻身起來,湊過來吻我。
唇落下來,輕輕的,一下又一下。
啄過眉心,啄過眼瞼,啄過嘴角。
「袁妙檀。」他喚我名字,聲音悶在唇齒間,「我不是來跟你做買賣的。
」
我愣住。
他退開一點,看著我。
眼睛裡盛著光。
「沒人規定愛是什麼樣。你這樣,就挺好。」
我看著他。
日光從背後透過來,在他眉眼間落了一層淡金。
我湊上去吻他。
這次吻得慢,纏纏繞繞的,像春末的風。
窗外有鳥叫了兩聲。
我抬手,攬住他脖子。
日影西斜,滿室溶溶。
他後來跟我說,那日我說的那番話,他聽懂了。
聽懂的不是「我給不了你那麼多」。
聽懂的是,我掂量來掂量去,掂量的分明是——
怎麼才能不辜負他。
-全文完-
-趙繹玄視角番外-
1
趙繹玄十一歲那年,幹了一票大的。
準確說,是他妹乾的,他頂的災。
趙長贏把太傅的鬍子剪了。
一邊長一邊短,像狗啃的。
太傅告到御前,皇帝問誰幹的,趙長贏退後一步。
趙繹玄被推出去。
他回頭瞪她。
她比口型:五百兩。
他轉回來,下巴一抬:「我剪的。」
皇帝看他,他也看皇帝。
得益於他娘當年一杯酒,他爹就倆孩子,還能打死他不成?
不能。
但能送走。
2
袁先生早年是國子監的,教過先太子,也教過他爹。
後來不教了。
因為太愛罵人。
罵皇子不讀書,罵同僚不幹正事。
罵到興頭上,連皇帝也捎上幾句。
皇帝忍了他三年,最後實在忍不了了。
當場革職,袁先生包袱一卷,回了汝南。
去之前,他爹寫了信過去。
袁先生回了三封。
第一封,先把他爹罵了一頓。
說你自己兒子教不好,往我這送什麼?當我這是收破爛的?
第二封,氣不過,把他爺罵了一頓。
說先帝在時好歹聽得進人話,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東西?又怎麼讓這東西當了皇帝?
第三封,終於消了氣。
說把孩子扔過來吧。
趙繹玄他爹捧著三封信,臉都綠了。
最後咬著牙讓人備車。
3
袁先生收徒不分貴賤,老宅裡烏泱泱一群半大孩子,鬧起來能把屋頂掀翻。
他那時不叫趙繹玄,叫阿玄。
先生對外說是故人之子,託付在此,旁人便不多問。
吃住都在袁家。
他跟誰都能玩到一處。
那群孩子喊他阿玄,喊得親親熱熱。
他混在裡頭,跟誰都處得來,跟誰都稱兄道弟。
可他第一個記住的,是袁妙檀。
那日下雨。
他後來想過,那日倘若她多看他一眼。
或是壓根不看他,大約都不至於此。
可偏偏就是那樣——
細雨織成簾幕,將天地浸得朦朧。
他抬眼時,她正從迴廊那頭過來。
傘沿微傾,露出一截下頜。
隔著雨,隔著滿園將謝未謝的春色,那雙眼往他這兒一落。
輕飄飄的,像落花擦過水麵,連漣漪都懶得留。
就一眼。
然後收了回去。
她走過去了,腳步沒頓,傘也沒歪。
倒是廊外的海棠經不住雨,簌簌落了她半肩。
她沒拂,由著那些殘紅沾在衣上,又順著風勢滑下去。
她沒把它放在眼裡。
4
趙繹玄後來試著跟她搭話。
挑了本書,湊過去問字。
她抬眼,掃了一下,指了右下角那行小注。
「這兒寫著。」
然後低頭繼續翻頁。
他站著,等了一會兒。
她沒抬頭。
他訕訕走開,心裡頭有點不是滋味。
從前在天家,他是被捧著那個。
後來到了袁家,也是一樣。
他去哪兒都熱熱鬧鬧。
只有她。
別人圍著他轉,她不。
別人喊他名字,她連嘴都懶張。
有一回他故意從她跟前過,走得慢慢的。
她連看都沒看她。
他忽然就不爽了。
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想不通。
憑什麼?
簷外蟲聲細細,月光薄薄鋪了一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