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清理師筆記_第9章 隔着一千多公里
隔著一千多公里,她的聲音還是傳過來了。」
「我想回去。很多次我都想回去。買好了車票,站在車站門口——然後又退票。」
「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看見她失望的眼神。害怕看見她意識到,這二十八年她盼的那個有出息的兒子,根本不存在。」
「我害怕她會後悔生下我。」
「上個月初,」他放下手,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我聽說她可能出事了。是老家一個遠房親戚偶然在網上聯絡到我,說很久沒人見過我媽,讓我回去看看。」
「我當時正在送外賣。手機響的時候我在爬樓梯,看見訊息,手抖得差點把車摔了。」
「我請了假,借了錢,買了第二天的票。」
「在車上我一直在想,該怎麼面對她。想了一路,都沒想出來。」
「到了之後已經是晚上了。我沒有去找居委會,沒有去找鄰居。我直接去了那個小區,用備用鑰匙開啟門。」
他的聲音開始劇烈顫抖。
「然後我聞到了那個味道。」
「我走進去,看見......看見她躺在床上,已經......」
他說不下去了,整個人蜷縮起來。
我坐在對面,眼淚也掉了下來。
過了很久,他才繼續說: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看見她手裡還攥著一張紙——是我小學的成績單。雙百分的那張。」
「床頭擺著糖醋排骨,都發黴了。那是我小時候最愛吃的。」
「門口放著一雙拖鞋,很新,是給我準備的。」
「牆上全是我的照片。」
「還有那本筆記。」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看到那本筆記了嗎?」
我點點頭。
「那裡面全是我的名字。她寫了二十八年。一年四次,從來沒斷過。」
「她以為我丟了魂,忘了回家的路。
」
「她用那些儀式,試圖把我叫回來。」
「但我沒有丟魂。」
「我只是不敢回來。」
他崩潰地哭了出來。
「我跪在地上,想報警,想給她辦個體面的葬禮,想在她墳前跪著,想告訴她我對不起。」
「但我站起來的時候,看見鏡子裡的自己——四十多歲,頭髮禿了一半,臉色蠟黃,穿得破破爛爛。」
「我突然意識到,如果我現在出現,如果鄰居們看見我,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笑話她。會說她等了二十八年,等來個這樣的東西。」
「我不能這麼做。」
「所以我去買了那些東西——鏡子、剪刀、桃木、符紙。我按照網上查到的方法,在房間裡佈置了一遍。」
「然後我就走了。」
「你知道你在封鎖什麼嗎?」我問。
他愣住了。
「你以為你在封鎖她的亡魂,」我說,「但其實你在封鎖的,是你自己想要回應她的那部分。」
「你怕那些鏡子、剪刀、桃木失效。你怕某一天你會心軟,會崩潰,會不顧一切地想要回到那個家。」
「你怕你會承認——你這二十八年過得一塌糊塗,你需要她。」
「你怕你會發現——你寧願做她失望的兒子,也好過做她驕傲的陌生人。」
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但是來不及了,」他哽咽著說,「我錯過了。」
「我錯過了二十八年。」
「她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我的成績單。」
「她到死都在等我回去。」
「而我......我甚至連她的葬禮都不敢參加。」
我們在那家小餐館裡坐了很久。
菜都涼了,誰也沒動筷子。
我給他講了五零二的清理過程。
講了那些照片、那本筆記、那雙拖鞋、那碗排骨。
講了鄰居們對他的誤解——都以為他發了財忘了娘。
「她到死都在維護你,」我說,「她跟所有人說你在外面做生意、很忙、所以回不來。她從來沒有說過你一句壞話。」
「她只是在等你回來吃飯。」
「就這麼簡單。」
小宇用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她在乎的不是你是不是成功,」我繼續說,「她在乎的只是你回來。」
「但你把它想複雜了。你用你的自尊心、你的羞恥感、你對成功的執念,把一件簡單的事情變成了二十八年的錯位。」
「她以為你忘了她。」
「你以為她在乎你的成就。」
「所以一個在門口喊。」
「一個在千里之外躲。」
「然後她死了。」
「死的時候還在等你。」
很久很久之後,小宇終於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腫,臉上全是淚痕。
「現在怎麼辦?」他的聲音嘶啞,「我現在該怎麼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
「回去吧,」我說,「去她的墓前,帶一碗糖醋排骨。」
「告訴她你回來了。」
「告訴她你過得不好,但你還活著。」
「告訴她你不是不想回來,只是走錯了路, 走得太遠, 不知道怎麼回頭。」
「告訴她——」
我的聲音哽咽了。
「你聽見她叫你了。」
小宇呆呆地看著我。
「可是......可是她已經聽不見了。」
「她會聽見的,」我說, 「就像你能聽見她喊你一樣,她也能聽見你。」
「隔著生死,隔著二十八年,她一直都聽得見。」
我們在餐館門口分開。
小宇說他要去買票,回去一趟。
「謝謝你, 」他說,眼睛還是紅的,「謝謝你來找我。」
「不用謝我。」
「如果不是你......」他哽咽了,「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敢回去。」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那個佝僂著背、頭髮花白、穿著廉價衣服的中年男人。
二十八年前, 他從這裡出發, 以為自己會衣錦還鄉。
二十八年後, 他還在這裡,卑微地活著,連回家都需要別人來推一把。
但至少,他終於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