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清理師筆記_第4章 相簿
相簿、筆記本、日曆、還有樟木箱子裡的其他東西——一疊收據、幾封沒有寄出的信、一個裝著零碎物件的鐵皮盒。
我開啟鐵皮盒。
裡面是一些舊物:一塊褪色的手帕、一枚生鏽的徽章、幾張車票、一把鑰匙、幾顆紐扣。
還有一張泛黃的紙條,用橡皮筋綁在一疊人民幣上——大約兩千塊錢,都是舊版的五十和一百面額。
紙條上寫著:
「小宇,媽給你留的。餓了就回來。」
字跡很新。
可能是去年寫的,也可能是今年。
我拿起那幾封沒有寄出的信,抽出其中一封。信紙已經發黃,邊緣有些破損。
「小宇:
媽又夢見你了。你穿著小時候那件藍格子襯衫,站在門口叫媽。媽想摸摸你的頭,一摸就醒了。
媽知道你在外面忙,掙錢不容易。媽不怪你不回來。就是想問問你,冷不冷?吃得好不好?有沒有人照顧你?
今年你生日,媽還是給你做了糖醋排骨。就放在桌上。你要是哪天路過,記得回來吃一口。
媽等你。
1999 年 9 月 2 日」
第二封:
「小宇:
今年清明媽又去喊你了。算命的說,只要喊得夠多次,你就能聽見,就能記得回家的路。
媽知道你沒死。你就是丟了魂,忘了這個家。
媽會一直喊,喊到你回來。
2003 年」
第三封:
「小宇:
二十年了。
媽老了,腿腳不好了,跪不動了。
但媽還能喊。
只要媽還活著,就會一直喊你。
你聽得到的,對不對?
2017 年」
所有的信都沒有地址,沒有郵寄過的痕跡。
它們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寄出去而寫的。
它們只是一個老人的自我安慰——告訴自己,兒子還在某個地方,還能收到這些話。
我把信放回去,手指觸碰到信封的時候,感覺到某種刺骨的冰涼。
我想起客廳裡的那些鎮物——反掛的鏡子、張開的剪刀、桃木紅繩、符紙灰燼。
我站起身,走出臥室,重新審視整個房間。
那些鎮物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起來格外刺眼。
鏡子反掛——讓魂看不見出路。
剪刀開口——剪斷牽掛。
桃木紅繩——鎮壓不散的執念。
符紙焚燒——驅散不肯離去的呼喚。
這不是一個孝子在母親死後為她超度。
這是一個逃了二十七年的人,在最後一次回來時,試圖用盡所有方法——
讓母親的聲音永遠無法追上他。
我需要確認。
我快步走出房間,下樓,在單元門口找到了那個遛狗的老太太。她還在樓下,和另外幾個老人聊天。
看見我,她立刻迎上來:「弄完了?」
「還沒,我想問您幾個問題,」我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五零二的老人,她兒子......還活著嗎?」
幾個老人面面相覷。
「活著啊,」其中一個老頭接話,「聽說在南方,做生意,發了財。」
「他多久沒回來了?」
「哎呀,十幾二十年了吧,」遛狗老太太嘆氣,「他爸死的時候都沒回來。就趙桂芬一個人辦的後事。」
「他父親什麼時候去世的?」
「1997 年,」她想了想,「對,就是 97 年,那年發大水,老趙就是那時候沒的。」
1997 年。
筆記本開始記錄的那一年。
「後來呢?」我追問,「她兒子就再也沒回來過?」
「沒有,一次都沒有,」老太太搖搖頭,「趙桂芬天天盼著,過年過節就在門口站著等。有時候半夜我們還能聽見她在門口喊......喊她兒子名字。喊得......挺滲人的。」
「她喊什麼?」
老太太頓了頓,壓低聲音學了一句:
「小宇——回來吃飯了——」
我的後背猛地竄起一股寒意。
「她就這麼喊,一喊喊好多年,」老頭補充道,「開始我們還勸她,後來也就習慣了。老太太可憐,兒子不回來,自己又不肯認命,就......魔怔了。」
「那她去世之後,」我深吸一口氣,「有人來過嗎?她兒子?」
幾個老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來過,」遛狗老太太說,「就在報警前幾天。我晚上下樓倒垃圾,看見一個男人從五單元出來,四五十歲的樣子,走得特別急。」
「您確定是從五零二出來的?」
「確定。我當時聞見味兒了,那味兒......」她沒說下去,「我第二天就報警了。」
「那個人,」我又問,「您看清長什麼樣了嗎?」
「沒看清臉,但是......」她皺著眉回憶,「走路有點駝背,頭髮也禿了不少。看著挺憔悴的。」
照片裡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少年,二十八年過去,也該是這副模樣了。
他回來了。
在母親死後,在屍??開始腐爛、氣味開始擴散之後,他終於回來了。
他站在這個他二十八年沒踏進過的家門口。
他推開門,聞見那股無法忍受的氣味。
他看見了躺在床上的屍??。
他看見了牆上那些定格在他二十歲的照片。
他看見了那本寫滿了「小宇」的筆記本。
他看見了桌上擺著的、已經發黴的糖醋排骨。
他看見了門口為他留著的那雙拖鞋。
然後他做了什麼?
報警?痛哭?跪下懺悔?
都不是。
他拿出鏡子、剪刀、桃木、符紙,按照他能查到的所有方法,在這個房間裡佈下封鎖。
然後離開。
連屍??都沒有處理,連警察都沒有通知。
他只是佈下那些東西,然後逃走了。
就像二十八年來他一直在做的那樣。
逃。
我回到五零二。
房間裡的溫度似乎又低了幾度。
我重新站在那些鎮物面前,這一次,我看懂了它們真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