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清理師筆記_第5章 它們不是在封鎖鬼魂
它們不是在封鎖鬼魂。
它們是在封鎖愧疚。
封鎖那個二十八年來,每年四次,在固定的日子裡,對著空蕩蕩的門口喊著「小宇回來吃飯了」的聲音。
封鎖那個寫滿了「媽等你」的筆記本。
封鎖那雙永遠等在門口的拖鞋。
封鎖那碗二十八年都沒等到主人的糖醋排骨。
他封鎖的不是母親的怨氣。
是他自己無法承受的、二十八年的缺席。
我繼續清理,把染汙的床墊用電鋸切割成小塊,裝進生物廢棄物專用袋。酶解劑噴灑在地板上,分解那些滲進木紋裡的體液殘留。
幹活的時候,我習慣讓自己的意識專注在操作上——噴灑、等待、擦拭、再噴灑。機械的重複能幫我隔絕那些不必要的情緒。
但今晚有什麼東西在干擾我。
不是那些鎮物,也不是筆記本里的執念。
是一種感覺。
那種感覺很難描述——像是你在一個空曠的房間裡獨處,明明知道沒有別人,但後頸的汗毛就是會豎起來。你會剋制不住地想要回頭,想要確認身後真的空無一物。
我擦到床腳的時候,聽到了那個聲音。
很輕。
很近。
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像是有人在地上拖著腳步走動。
聲音來自我身後。
我的手停在半空。
抹布上的酶解劑一滴滴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除此之外,是絕對的安靜。
我沒有立刻回頭。
我數呼吸。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窸窣聲消失了。
我轉過身。
手電光掃過臥室門口。
沒有人。
但門口的地板上,有一串淺淡的水漬,像是剛才有人赤腳走過,留下了潮溼的腳印。
腳印很小。
是老人的尺寸。
我盯著那串痕跡,看著它們在我的注視下一點點變淡、蒸發,最後徹底消失在空氣裡。
十一點四十分,我完成了第一階段的清理。
床墊已經被分割打包,地板上的汙染物被初步清除,但還需要明天再做一次深度消毒。我收拾好工具,脫下防護服裝進密封袋,站在客廳裡做最後的巡視。
那些鎮物還在原位。鏡子、剪刀、桃木枝、符灰。
我沒有動它們。
明天會一起清理掉。
我站在照片牆前面,看著那些定格在上世紀的笑容。
嬰兒、幼童、少年、青年。
然後是二十八年的空白。
老人在這二十八年裡,反覆對著家門口喊著他的名字。正月初一,清明,中元,他的生日。一年四次,二十八年,一百一十二次。
她燒掉他的舊衣服,給他備飯菜,給他留拖鞋,把窗戶開著——
她不是在招亡魂。
她是在叫一個活人回家。
她用招魂的儀式,試圖把一個不肯回來的兒子,一聲一聲地喊回來。
而他回來了。
終於回來了。
在她已經沒有辦法再喊的時候。
我關掉手電,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看了最後一眼這個房間。
空氣裡還有消毒水的刺鼻味道,壓著底下那股怎麼也散不盡的腐敗甜膩。
第二天下午四點,我完成了五零二的最後一次清理。
地板打蠟完畢,牆壁重新粉刷過,空氣裡只剩下油漆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那些鎮物我全部收走了——鏡子、剪刀、桃木枝、符紙灰,連同其他雜物一起打包裝袋。
房東驗收的時候很滿意:「林師傅,還是你專業。
之前那兩個,一個幹了半小時就跑,另一個看一眼就走了。」
我沒接話。
因為我見過那些鏡子和剪刀。我知道佈置它們的人,比任何人都更相信這個房間裡有某種「東西」需要被封鎖。
「對了,」我問,「老人的後事處理了嗎?」
「處理了,民政那邊幫忙辦的,」房東嘆口氣,「她兒子聯絡不上,電話打不通。也是個可憐人,養了個白眼狼。」
「您確定聯絡不上?」
房東愣了一下:「社群說試過了,留的電話都是空號。怎麼了?」
我搖搖頭:「沒什麼。」
但心裡的疑問卻更深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個細節。
鄰居說過——在報警之前,有人看見一箇中年男人從五零二出來。
時間線是這樣的:
老人去世(約兩週前)
中年男人出現(報警前幾天)
鄰居聞到氣味報警(9 月 17 日)
警方處理,我接到委託(同一天)
也就是說,那個男人在老人死後、警方介入前,自己回來過。
他進了那個房間。
他看見了屍??。
他佈置了鎮物。
然後他離開了,沒有報警。
而且——社群說「聯絡不上」,但那個人明明回來過。
這兩件事矛盾。
除非......他是故意不讓社群聯絡到他的。
晚上十點,我坐在家裡的工作臺前,把五零二的遺物清單又看了一遍。
按規定,清理師在處理完現場後,需要把有價值的遺物交給房東或相關部門。但有些東西——明顯的垃圾、已損毀的物品、無法辨認的碎片——可以直接處理掉。
我把那些「可以直接處理」的東西留了下來。
其中包括那個鐵皮盒。
我重新開啟它,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擺在桌上:
一塊褪色的手帕
一枚生鏽的徽章
幾張車票(最早的是 1996 年,深圳-本市)
一把鑰匙
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小宇,媽給你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