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褶皺：倒數的人們

第1章 數字

陳默盯著電腦螢幕上的城市規劃圖，筆尖在圖紙邊緣敲出規律的節奏。今天是他三十歲生日，辦公室裡沒人提起，倒不是同事冷漠，而是他自己從不張揚——像他這樣的城市規劃師，在龐大的城建系統裡不過是顆螺絲釘，生日這種私人節點，連自己都快忘了。

“陳工，頂層會議室開會。”實習生小周敲了敲玻璃門，抱著資料夾的手有些侷促。他剛畢業三個月，說話還帶著學生氣的拘謹。

陳默抬頭，看見小周額頭上有團模糊的光暈，像被揉皺的保鮮膜。他揉了揉眼睛，光暈突然清晰起來，變成一行跳動的數字：10:23:47。

“陳工？”小周又喊了一聲，額前的碎髮被空調風吹得輕輕顫動。

“哦，來了。”陳默站起身，那行數字跟著小周的額頭移動，像貼上去的電子錶。他以為是熬夜畫圖產生的幻覺，順手抓起桌上的冷水杯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澆滅心頭的煩躁。

電梯間的鏡子裡，陳默看見自己眼下的青黑——昨天為了趕方案，他在辦公室熬到凌晨三點。他湊近鏡子，仔細檢查自己的額頭，光滑一片，什麼都沒有。

“叮——”電梯來了。陳默走進去，按下頂層按鈕。電梯裡擠著五個人，他站在角落，目光無意間掃過每個人的額頭。他瞳孔驟縮——每個人額頭上都有數字，有的跳動得快，有的慢，像不同頻道的電波。

一個穿揹帶褲的孕婦，額頭數字是280:15:32；一個戴眼鏡的上班族，數字是07:22:19；還有個抱著貓的老太太，數字顯示10:03:45。那隻橘貓縮在老太太懷裡，眯著眼睛打盹，完全不知道主人的生命正在倒數。

“叮——”頂層到了。電梯門開啟，陳默踉蹌著衝出去，扶著牆大口喘氣。會議室裡，部門主任正在佈置新任務，他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領口沾著油漬，看起來疲憊不堪。

“陳默，怎麼遲到了？”主任看見他進來，皺了皺眉，咳嗽兩聲，從口袋裡摸出紙巾擦了擦嘴角。

陳默抬頭，主任額頭上的數字刺得他眼睛生疼：00:03:17。

“主任，您...您最近是不是不舒服？”他脫口而出，聲音有些發顫。

“能舒服嗎？”主任沒好氣地說，“新城區規劃下週要交，張總催得跟什麼似的。趕緊坐下，討論一下商業街區的佈局。”

陳默機械地坐下，目光卻無法從主任的額頭上移開。數字跳到00:01:56時，主任突然捂住胸口，臉色煞白，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主任！” “快叫救護車！”會議室裡亂成一團。陳默呆呆地看著主任額頭上的數字變成00:00:00，然後像退潮的海水般消失。

救護車的鳴笛聲在樓下響起時，陳默已經離開了會議室。他蹲在安全通道的樓梯間，手抖得厲害。剛才發生的一切太詭異了，那些數字...難道是生命倒計時？

他摸出手機，螢幕上顯示17:30。這個時間，便利店的三明治應該剛補貨。他站起身，遊魂似的往樓下走。

便利店的玻璃門自動滑開，空調冷風裹著關東煮的香氣撲面而來。陳默走到冷藏櫃前，盯著售貨員阿姨的額頭——256:12:43。這個數字很長，應該能活很久。

“小夥子，要什麼？”阿姨熱情地打招呼，眼角的皺紋裡堆著笑。

“三明治，謝謝。”陳默接過三明治，目光掃過其他顧客。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額頭數字是18:45:22；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數字是05:33:19；還有個中學生模樣的女孩，數字是365:07:51。

“一共十二塊五。”阿姨說。

陳默掃碼付款，指尖碰到阿姨的手。就在那一瞬間，阿姨額頭上的數字突然開始瘋狂跳動，256變成100，又變成50，最後停在00:00:10。

“阿姨，快躲開！”陳默抓住阿姨的胳膊，把她往旁邊拽。

“你幹什麼？”阿姨被拽得一個趔趄，剛要發火，就聽見“砰”的一聲——冷藏櫃上方的廣告牌突然掉下來，正好砸在她剛才站的位置。玻璃碎片濺了一地，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我的天...”阿姨嚇得臉色慘白，癱坐在地上，手裡的掃碼槍摔在腳邊。

陳默看著她額頭上重新出現的數字：255:23:11。他終於確定，那些數字確實是生命倒計時，而他能看見。

走出便利店，陳默像夢遊一樣在街上晃盪。他路過一個公園，看見一個穿運動服的年輕人正在跑步，額頭上的數字是00:02:57。

年輕人跑得很專注，耳機裡的音樂聲大得連路過的人都能聽見。陳默看著他額頭上跳動的數字，心裡天人交戰——要不要提醒他？

數字跳到00:00:15時，陳默終於忍不住衝過去，一把將年輕人推倒在地。

“你瘋了？”年輕人摔得齜牙咧嘴，剛要發火，就聽見“吱——”的一聲急剎車。一輛電動車失控地衝過來，擦著他的胳膊撞在公園的柵欄上。

“謝...謝謝。”年輕人愣住了，看著倒在地上的電動車和驚魂未定的騎手，半天說不出話來。

陳默沒有回答，他看著年輕人額頭上重新出現的數字：364:18:22。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救了一個人，卻不知道是對是錯。

回到家時，天已經黑了。陳默坐在沙發上，盯著自己的手背。他突然很想知道，自己的生命倒計時是多少。他走進浴室，對著鏡子照了又照，額頭光滑一片，什麼都沒有。

“也許只有別人的能看見。”他鬆了口氣，卻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手機突然震動，是大學同學的群聊訊息：“老陳，生日快樂啊！” “怎麼不早說，我們給你訂蛋糕！” “晚上出來聚聚？”

陳默看著螢幕上的訊息，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他打字回覆：“謝謝，今天有點累，下次吧。”

放下手機，他走到陽臺。城市的夜景很美，霓虹燈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陳默望著遠處的高樓，突然看見一個女人站在對面樓頂的邊緣。他揉了揉眼睛，女人額頭上的數字清晰可見：00:05:30。

“不要！”他大喊一聲，抓起外套就往樓下衝。

等他跑到對面樓頂時，女人已經站在護欄外。晚風掀起她的長髮，像一面黑色的旗幟。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裙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看起來像要飛走的樣子。

“別過來！”女人聽見腳步聲，猛地轉身，聲音裡帶著哭腔。她的臉很蒼白，眼睛紅腫，睫毛上還沾著淚珠。

陳默停下腳步，盯著她額頭上的數字：00:02:15。

“你額頭上的數字...”他說，“是00:02:15。”

女人愣住了：“你能看見？”

陳默點頭。

女人突然笑了，眼淚卻順著臉頰流下來：“原來不是我一個人。”

就在這時，陳默突然發現自己的額頭開始發燙。他摸出手機，螢幕裡映出他的倒影——他的額頭上，也出現了一行數字，和女人的數字一模一樣：00:01:03。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