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香里說情深_第2章 井水與月光
第2章 井水與月光
程淺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沒有抽水馬桶是件這麼恐怖的事。
旱廁在院子最角落,用土牆圍著,頂上蓋著茅草。她捏著鼻子衝進去,又捏著鼻子衝出來,臉色發白。回到窯洞,她發現臉盆架上的搪瓷盆有個小裂縫,接滿水後開始滴滴答答地漏。
“這什麼破地方...”她小聲抱怨,蹲下來檢查裂縫。
“咚咚咚”——
程淺嚇了一跳,差點打翻臉盆。門外站著周野,手裡拿著個嶄新的塑膠盆,盆沿上還掛著個小標籤。
“新的。”他把盆遞給她,“我妹昨天從縣裡帶回來的。”
程淺接過來,盆是淡藍色的,印著幾朵白色小花。和她家裡那些義大利進口的骨瓷盆比起來土得掉渣,但莫名地順眼。
“謝謝...多少錢?我轉給你。”
周野搖搖頭,轉身要走。
“等等!”程淺叫住他,“那個...這附近有沒有...嗯...”她指了指旱廁的方向,臉有點紅,“乾淨一點的...”
周野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眉頭微皺:“等著。”
十分鐘後,他搬著個木製的簡易馬桶回來了——下面是個乾淨的塑膠桶,上面是刷了漆的木蓋,還貼心地加了個小靠背。
“先用這個。”他說,“明天我去鎮上買個新的。”
程淺的眼眶突然有點熱。這個看起來粗獷的男人,竟然注意到了她最難以啟齒的尷尬。
中午,周叔去鄰居家幫忙修屋頂了,程淺決定自己做飯。她信心滿滿地走進廚房——然後就被那個需要生火的土灶難住了。
“火柴...火柴...”她翻箱倒櫃,最後在灶臺邊找到一盒火柴。點燃柴火的過程比她想象的要困難得多,煙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不是這樣。”
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程淺回頭,周野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幾根乾燥的玉米芯。
他蹲下身,熟練地把玉米芯架成個小堆,用火柴點燃。火苗“轟”地竄起來,舔著黑色的鍋底。
“要通風。”他指了指灶臺上方的小窗戶,“煙才不會嗆。”
程淺蹲在他旁邊,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溫暖。他的指甲依然黑黑的,但動作出奇地靈巧。
“你...經常做飯?”
“嗯。”周野往灶膛裡添了根柴,“周叔手藝好,但生火不行。”
程淺突然笑了:“你們這裡...都這樣嗎?男人做飯?”
周野看了她一眼:“誰做得好誰做。”
很簡單的邏輯,卻讓程淺心裡一動。她想起前男友,那個連泡麵都不會的精緻男孩,曾經理直氣壯地說“男人不下廚房”。
飯做好後,周野盛了一碗小米粥給她,上面漂著幾粒枸杞。
“補血的。”他說,“周叔說你臉色不好。”
程淺捧著粗瓷碗,突然覺得這碗看起來粗糙的小米粥比她在米其林餐廳吃過的任何一道菜都香。
下午,程淺想洗個澡,才發現這裡沒有熱水器。她提著水桶去井邊打水,第一次用轆轤,差點把水桶掉井裡。
“我來。”
周野不知何時又出現了,接過她手裡的繩子。他的手臂肌肉在陽光下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輕輕鬆鬆就把一桶水提了上來。
“井水涼。”他說,“兌點熱水再洗。”
程淺看著他提水的背影,突然發現他走路有點跛——不明顯,但仔細看能看出來。
“你的腿...”
周野的動作頓了頓:“舊傷。”
“怎麼弄的?”
“摔的。”他簡短地回答,繼續提第二桶水。
程淺識趣地沒再問。但她注意到,當他轉身時,右腿確實有些不自然。
傍晚,程淺幫周叔擇菜。她笨手笨腳的樣子把自己都逗笑了。
“慢慢來。”周叔笑著說,“周野小時候也這樣,手指跟腳指頭似的。”
“他小時候?”程淺來了興趣。
“調皮得很。”周叔回憶道,“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沒少挨他爹揍。後來...”周叔突然停住了,“後來長大了,就懂事了。”
程淺敏銳地察覺到周叔話裡的停頓,但聰明地沒追問。
晚飯後,程淺躺在土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窯洞太安靜了,沒有汽車的噪音,沒有空調外機的嗡嗡聲,只有偶爾傳來的蟲鳴和遠處的狗吠。
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披上外套出了窯洞。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然後她看見了周野。
他坐在老槐樹下,就著月光在雕什麼東西。月光給他鍍了層銀邊,讓他看起來不那麼粗糙了,反而有種...溫柔。
程淺悄悄靠近,發現他手裡是個小木人——只有巴掌大,但五官栩栩如生。瓜子臉,長頭髮,穿著裙子...
“這是...我?”她忍不住出聲。
周野的手一抖,差點雕壞小木人的鼻子。他抬頭看見是她,迅速把小木人藏到身後。
“隨便雕的。”
“我都看見了。”程淺蹲下來,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雕得真像。”
周野的耳根又紅了。月光下看得很清楚。
“能給我看看嗎?”
猶豫了一下,周野把小木人遞給她。程淺接過來,發現木頭已經被他盤得溫潤如玉了。
“棗木的?”
“嗯。”周野的聲音低低的,“老棗樹...很結實。”
程淺把玩著小木人,突然發現小木人的裙子上刻著很細的花紋——是她昨天穿的那條真絲襯衫上的暗紋。
“你記性真好。”
周野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雕另一塊木頭。月光下,他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你...經常這樣雕東西?”
“睡不著的時候。”
“為什麼睡不著?”
周野停下手裡的活計,抬頭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像兩汪深潭。
“腿疼。”他最終說,“陰天下雨就疼。”
程淺突然有點心疼。她想起白天他提水時跛腳的樣子。
“要不要...我給你看看?我學過一點按摩。”
周野搖搖頭:“老毛病了,治不好。”
夜風吹過老槐樹,樹葉沙沙作響。程淺抱著膝蓋坐在他旁邊,突然說:“其實我也睡不著。”
“認床?”
“不是。”程淺苦笑,“我在城裡的時候,要吃安眠藥才能睡。”
周野轉頭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專注。
“為什麼?”
“壓力太大。”程淺輕聲說,“每天都在趕deadline,客戶的要求越來越變態,同事之間勾心鬥角...”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對不起,你可能聽不懂。”
“我懂。”周野簡短地說,“人活著,都有壓力。”
程淺看著他。月光下,這個粗糙的男人突然有了種說不出的深度。
“周野,”她輕聲問,“你...快樂嗎?”
周野停下手裡的雕刻,抬頭看月亮。過了很久,他才說:“快樂這個詞...太大了。”他低頭繼續雕木頭,“但我不討厭現在的生活。”
程淺突然很想知道,是什麼樣的經歷,讓這個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男人,說出這樣滄桑的話。
“明天...”周野突然開口,“你想學用轆轤嗎?”
“啊?”
“打水。”他說,“不能每次都靠別人。”
程淺笑了:“好啊。”
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黃土牆上,看起來竟然很和諧。
程淺回到窯洞,發現炕頭多了個小小的木頭盒子。開啟一看,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白天那雙布鞋,旁邊還有一雙嶄新的棉襪。
她抱著盒子躺下,第一次在沒有安眠藥的情況下,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如水。老槐樹下,周野雕完了最後一個花瓣,輕輕吹去木屑。那是一個小小的棗木髮簪,簪頭是一朵盛開的梅花。
他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最終放進了貼身的口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