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香里說情深_第3章 轆轤與木屑
第3章 轆轤與木屑
程淺站在井邊,看著那個看起來比她年紀還大的轆轤,一臉為難。
“先這樣。”周野從她身後繞過來,雙手覆在她的手上,“左手握這裡,右手慢慢搖。”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的。掌心的繭子摩擦著她的皮膚,粗糙卻溫暖。程淺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味,混合著陽光和黃土的氣息。
“感覺到了嗎?”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低沉得像井水的回聲,“繩子要這樣繞,才不會打結。”
程淺的耳朵開始發燙。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轆轤上,但手背上傳來的溫度讓她心跳加速。
水桶終於“咚”的一聲落入井中。周野的手稍微用力,帶著她一起搖動轆轤。
“慢慢來,別急。”他的呼吸拂過她耳畔,“水很涼,小心手。”
當水桶被拉上來時,程淺興奮得像個孩子:“我成功了!”
周野嘴角微揚,很快又恢復成那副嚴肅的樣子:“嗯。明天你自己試試。”
但程淺發現,接下來的幾天,每次她去打水,水桶總是已經裝滿了,就放在井邊。周野說是他早上澆菜“順便”打的。
“你這樣會讓我變成廢人的。”某天早上,程淺忍不住說。
周野正在劈柴,斧頭在他手裡像玩具一樣聽話:“你手太嫩。”
“我手嫩還不是因為你什麼都不讓我幹!”程淺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話有多曖昧,臉一下子紅了。
周野劈柴的動作沒停,但程淺看見他耳根又紅了。
那天下午,程淺在周叔的窯洞裡發現了周野的木雕作品。整整一面牆的木架子上,擺滿了各種木雕:簪子、梳子、小擺件,甚至還有一套精緻的茶具。
“這些都是周野雕的?”她驚訝地問。
“是啊。”周叔自豪地說,“十里八鄉的姑娘出嫁,都想要他雕的嫁妝。”
程淺拿起一個髮簪,是朵盛開的牡丹,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蟬翼。但樣式確實有些...過時了。
“這些...賣得好嗎?”
“還行。”周叔嘆了口氣,“就是樣式老了,年輕人不喜歡。”
程淺若有所思。那天晚上,她拿出自己的速寫本——這是她做設計師養成的習慣,走到哪兒畫到哪兒。
“你在畫什麼?”周野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程淺嚇了一跳,手裡的鉛筆差點掉地上:“你走路怎麼沒聲音啊!”
周野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速寫本上的圖樣——現代簡約風格的髮簪,融合了傳統元素但線條更加流暢。
“這個...”他指著其中一個,“怎麼雕?”
程淺來了精神:“你看,這裡可以用鏤空技法,這樣光透過來的時候會很好看...”
她滔滔不絕地講著,周野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很專業的問題。程淺這才發現,他對木雕的理解遠比她想象的深刻。
“你學過?”她好奇地問。
“跟著周叔學的。”周野說,“但我只會照著老樣子雕。”
“那...我們試試新的?”程淺提議,“我設計,你雕?”
周野看著她,眼神里有種她讀不懂的情緒:“為什麼?”
“因為...”程淺想了想,“因為這些設計太美了,只有你能雕出來。”
周野的喉結動了動,最終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程淺就被周野叫醒了。
“去找木料。”他說。
程淺匆忙穿好衣服,發現門口放著雙嶄新的運動鞋——37碼,正是她的尺碼。
“鎮上買的。”周野說,“山路不好走。”
程淺穿上鞋,出奇地合腳。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但周野已經轉身往山上走了。
山路確實難走,但周野走得很穩。他時不時停下來等她,或者伸手拉她一把。程淺發現,在山上,周野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他認識每一種樹,知道哪塊石頭下面可能有蛇,甚至能根據鳥鳴判斷天氣。
“這棵。”周野停在一棵倒下的老棗樹前,“死了有兩年了,木質正好。”
程淺伸手摸了摸樹幹,木紋細膩溫潤:“可以做那套茶具。”
周野點點頭,從揹包裡拿出鋸子。程淺第一次看見他幹活的樣子——專注,有力,每一個動作都精確得像計算過。
“你很喜歡木頭?”她問。
周野停下手裡的活計:“木頭不會騙人。”他撫摸著樹幹,“它是什麼樣的,雕出來就是什麼樣的。”
程淺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在城裡,人們總是帶著面具,說一套做一套。但木頭不會,它誠實得讓人安心。
“那...人呢?”她輕聲問。
周野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人太複雜。”
下山時,程淺不小心踩空了。周野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腰。她撞進他懷裡,聞到了他身上濃烈的松木香味。
“小心。”他的聲音就在她頭頂,震得她耳朵發麻。
程淺站穩了,但周野的手還在她腰上沒有鬆開。兩個人就這樣站在山路上,誰也沒動。
“周野...”程淺小聲說。
“嗯?”
“你...雕那個小木人,雕了多久?”
周野的手突然收緊了一下,然後迅速鬆開:“沒多久。”
但程淺看見了,他耳尖紅得像熟透的棗子。
回到村裡,周野把木料卸在院子裡。程淺拿出速寫本,開始畫新的設計圖。周野坐在她旁邊,時不時看一眼她的圖,然後指出哪些設計在木材上實現不了。
“這裡太薄了,容易斷。”他指著一處鏤空設計。
“那...改成這樣?”程淺修改了一下。
“嗯。”周野點頭,“這樣好看,也結實。”
程淺發現,和他討論設計的時候,周野的話會多一些。他不再只是“嗯”“啊”地回答,而是會提出自己的想法。
“你為什麼...願意聽我的建議?”程淺忍不住問。
周野正在削一塊木頭,聞言停下手:“因為...你懂美。”
程淺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而我...”周野繼續說,“只會雕。”
“不是的。”程淺脫口而出,“你雕的不僅是木頭,你雕的是...是...”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急得臉都紅了。
周野看著她,突然笑了——不是那種幾不可察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笑,眼角都彎起來了。
“是什麼?”他輕聲問。
程淺看著他帶笑的眉眼,突然明白了什麼叫“怦然心動”。
“是...心意。”她小聲說。
周野的笑容僵住了。他低頭繼續削木頭,但程淺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天晚上,程淺在速寫本上畫下了她這輩子最滿意的一個設計——不是珠寶,而是一個木雕擺件:一棵老槐樹下,一個穿裙子的女孩和一個高大的男人並肩坐著,男人手裡捧著塊木頭,女孩在畫著什麼。
她給這個設計起了個名字:《槐樹下》。
第二天一早,她發現周野的窯洞門沒關嚴,從門縫裡看見他正在雕什麼。她悄悄靠近,發現他在雕她昨天畫的那幅《槐樹下》。
而且,已經雕了一半了。
程淺悄悄退開,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胸腔。她突然意識到,這個看似粗糙的山村木匠,可能比她在城裡遇到的任何一個精緻男人都要細膩。
中午,程淺的手機突然響了。在這個連訊號都沒有的地方,這個電話顯得格外刺耳。
是她在城裡的助理:“程總監,您的病假快結束了,王總問您什麼時候回來?新專案等著您主持...”
程淺拿著手機,突然說不出話來。她看向院子裡正在整理木料的周野,陽光給他鍍了層金邊。
“我...再考慮一下。”她最終說。
結束通話電話,程淺發現周野正看著她,眼神很深,像是要把她刻進心裡。
“要走了?”他問。
程淺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知道。”
周野沒再問,只是低頭繼續幹活。但程淺看見,他手裡的木料,雕錯了一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