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香里說情深_第1章 高跟鞋與黃土
第1章 高跟鞋與黃土
行李箱的輪子在黃土路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程淺低頭看了眼自己米白色的細高跟,鞋跟已經陷進鬆軟的黃土裡三寸有餘。她試著拔了拔,紋絲不動。七月的太陽毒辣地烤著黃土高原,空氣裡浮動著乾燥的塵土味。
“什麼鬼地方...”她小聲抱怨,掏出手機,訊號格空蕩蕩的,導航上的藍色小箭頭固執地指向一片空白區域。
三個小時前,她在縣城下了長途客車。司機說往前再走五里就是程家溝,可她已經在這些看起來都一個樣的黃土坡上轉了兩個小時。行李箱的輪子早就罷工了,她幾乎是拖著它在走。
遠處傳來“突突突”的柴油機聲。程淺抬頭,看見一輛手扶拖拉機正從坡下爬上來,駕駛座上坐著個戴草帽的男人。她的心跳突然加快——這荒郊野嶺的,萬一...
拖拉機在她面前停下。男人摘下草帽,露出一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濃眉,深眼窩,薄唇緊抿著,左眉骨上有道淺淺的疤。
“去哪兒?”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
程淺下意識抓緊了行李箱拉桿:“程...程家溝。”
男人用粗糙的手指了指她身後:“走過了。往回走,看見那棵老槐樹左轉。”
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木屑顏色。程淺注意到他手腕上戴著的不是什麼手錶,而是一根磨得發亮的紅繩。
“謝謝。”她小聲說,拖著行李箱轉身。
拖拉機在她身後重新啟動,卻在經過她身邊時再次停下。男人從駕駛座上跳下來,黃土被他沉重的靴子揚起一片塵土。
“箱子壞了。”他陳述事實的語氣,沒等程淺反應過來,已經彎腰單手拎起了她的行李箱——那個她剛才拖得滿頭大汗的箱子在他手裡輕飄飄的。
“哎!你...”
“順路。”男人已經走在了前面,背影高大結實,洗得發白的藍襯衫下隱約可見肌肉的輪廓。
程淺小跑著跟上,心裡七上八下。她今天穿的是真絲襯衫和包臀裙,在這黃土坡上顯得滑稽可笑。男人的步子很大,她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叫什麼名字?”她氣喘吁吁地問。
“周野。”
“本地人?”
“嗯。”
簡短的回答讓程淺更加不安。她偷偷打量這個叫周野的男人:工裝褲,解放鞋,草帽下露出的頭髮有些長了,被汗水粘在額頭上。怎麼看都不像個壞人,但...
轉過一道土坡,眼前豁然開朗。幾孔窯洞依坡而建,門前用籬笆圍出個小院子。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樹下襬著石桌石凳。
“到了。”周野把行李箱放在窯洞前的空地上。
程淺這才發現,最左邊那孔窯洞的門前,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笑眯眯地看著她。
“淺淺?都長這麼大了!”老人快步走過來,“我是你周叔啊,你爸的老同學。”
程淺愣住了。她爸確實提過這個周叔,說是在黃土高原搞木雕的。但她萬萬沒想到...
“這是你周叔的兒子,周野。”周叔熱情地介紹,“這小子今天正好去縣裡拉木料,就讓他接你一下。”
周野把草帽摘下來,露出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笑:“程叔的女兒?”
程淺的臉“騰”地紅了。她剛才都腦補了些什麼啊?
“進來吧,外頭曬。”周叔招呼著,“你的窯洞我昨天就收拾好了,就是你爸當年住的那孔。”
程淺拖著行李箱跟進院子,經過周野身邊時,她聞到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混合著陽光和黃土的氣息。
“謝謝。”她小聲說,這次是真心的。
周野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但程淺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磨紅的腳踝上停留了一秒,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窯洞裡比想象中涼快。土炕,木頭桌椅,牆上還貼著幾十年前的年畫。程淺把行李箱放在地上,突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她的高跟鞋徹底報廢了。
“那個...”她探頭出去,“請問這附近有商店嗎?我想買雙鞋。”
周野正在幫周叔搬木料,聞言直起腰:“明天我去縣裡。”
“現在不能去嗎?”程淺看了看自己慘不忍睹的腳。
周野走過來,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腳:“磨破了。”
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腳踝的紅腫處,程淺下意識縮了縮。男人的指尖有繭,但動作出奇地溫柔。
“等著。”周野起身進了旁邊的窯洞。
程淺不明所以,但很快他就回來了,手裡拿著雙布鞋——深藍色的布鞋,針腳細密,看起來是新的。
“我妹的,沒穿過。”他把鞋放在地上,“你先穿這個。”
程淺愣住了。這布鞋和她腳上的Jimmy Choo簡直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謝謝。”她小聲說,突然有點想哭。不是因為鞋,而是因為這種陌生的、被照顧的感覺。
周野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轉身繼續搬木料去了。但程淺注意到,他搬木料的動作明顯輕了許多,似乎是怕聲音太大嚇到她。
傍晚,周叔做了簡單的麵條。程淺坐在老槐樹下,穿著那雙深藍色布鞋,看著夕陽把黃土坡染成金色。
“習慣嗎?”周叔問她。
程淺點點頭,又搖搖頭:“這裡...很安靜。”
“你爸說你病了,需要靜養。”周叔嘆了口氣,“城裡太吵了。”
程淺沒說話。她不是病了,是崩潰了。連續三個月的失眠,焦慮,最後連設計圖都畫不出來。醫生建議她換個環境,於是就有了這次“流放”。
“周野手藝很好,”周叔突然說,“木雕。你爸當年最欣賞他這點。”
程淺看向正在整理木料的周野。夕陽下,他的側臉線條分明,像刀削斧鑿一般。他手裡拿著塊木頭,手指靈活地轉動著,木屑紛紛揚揚地落下。
“他雕什麼?”
“什麼都雕。”周叔笑了,“最近好像在雕簪子。”
簪子?程淺心裡一動。她設計過無數珠寶首飾,但從未想過木頭也能做簪子。
晚飯後,程淺藉口消食在院子裡轉悠。她看見周野坐在窯洞前的石凳上,藉著天光在雕什麼東西。她悄悄靠近,發現他手裡確實是根木簪——已經能看出梅花的形狀了。
“好漂亮。”她忍不住說。
周野的手頓了頓,沒抬頭:“隨便雕的。”
“我能看看嗎?”
周野猶豫了一下,把簪子遞給她。程淺接過來,發現木頭溫潤如玉,梅花的每一片花瓣都雕得細緻入微。
“這是什麼木頭?”
“棗木。老棗樹,砍了有十年了。”
程淺把簪子對著光看,木紋像水波一樣流動:“你雕這個...送人?”
“賣錢。”周野簡短地回答,但程淺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發紅。
夜風拂過老槐樹,帶來淡淡的槐花香。程淺突然意識到,這是她三個月來第一次沒有在睡前吃安眠藥。
“明天...”周野突然開口,“你想去縣裡嗎?”
“啊?”
“買鞋。”
程淺看了看腳上的布鞋,突然笑了:“不用了,這個挺舒服的。”
周野沒說話,只是低頭繼續雕他的簪子。但程淺發誓,她看見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窯洞裡沒有空調,但土牆和厚窗簾把白天的熱氣都隔在了外面。程淺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聽著窗外不知名的蟲鳴,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
手機螢幕依然沒訊號。她乾脆關了機,放在枕邊。
明天會怎樣?她不知道。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有點期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