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字回時：囚徒與女鏢師的千里行_第5章 真相
第5章 真相
他們在第三天傍晚到達一處廢棄的驛站。
江雁回選擇在這裡停下，是因為驛站背靠懸崖，三面環林，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這裡距離京城還有三百里，正好可以避開東廠的主要眼線。
”就這裡吧。”她勒住烏雲踏雪，回頭看了眼馬車，”沈硯，我們需要談談。”
沈硯從馬車裡走出來，鐵面具在夕陽下泛著血紅色的光。三天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在安全的地方停下。
”你想知道什麼？”他問。
”全部。”江雁回說，”從你三年前為什麼被陷害開始。”
沈硯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雁回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慢慢摘下了鐵面具。
江雁回倒吸一口涼氣。
沈硯的臉——如果還能稱之為臉的話——佈滿了傷痕。從左眉到右頰，一道長長的刀疤貫穿整張臉，像是有人想把他劈成兩半。右眼下方有一個圓形的烙印，那是東廠專用的”詔獄印”。嘴唇上有幾處細小的傷痕，像是被針反覆刺過。最可怕的是他的左眼，瞳孔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什麼腐蝕過。
”三年前，”沈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我是都察院御史，專管軍餉發放。正五品，官不大，但管的事大。”
江雁回沒說話，她注意到沈硯說”御史”時，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臉上的刀疤。
”那年冬天，邊關告急，瓦剌大軍壓境。”沈硯的眼睛看著遠方，像是在回憶什麼痛苦的事，”朝廷撥下八十萬兩軍餉，說是要給邊關將士過冬。但我發現，真正運到邊關的，只有二十萬兩。”
”剩下的六十萬兩呢？”
”進了東廠的私庫。”沈硯冷笑，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準確地說，是進了王振的腰包。三十萬兩買了江南的絲綢，二十萬兩買了京城的宅子，十萬兩打點朝中大臣。”
江雁回突然想起什麼：”所以你彈劾他？”
”我彈劾了三次。”沈硯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像是冬夜的寒風，”第一次，證據被毀。第二次，證人被殺。第三次......”他摸了摸臉上的刀疤，”他們把我抓進了詔獄。”
江雁回看見沈硯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三個月。”沈硯說，”我在詔獄裡待了三個月。他們用了所有能用的刑具，想讓我交出賬本。烙鐵、夾棍、水銀灌頂、螞蟻鑽洞......”他每說一個刑具，手指就在相應的傷疤上停留一下，”但最狠的是這個。”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他們用了一種藥，能讓人的眼睛慢慢腐爛，但不會死。”
江雁迴心頭大震，她突然明白了沈硯為什麼總是戴著鐵面具。
”那賬本呢？”
”我查到了他們所有的貪汙證據，包括王振勾結瓦剌的證據。”沈硯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像是黑暗中突然點燃的火把，”八十萬兩軍餉，王振自己拿了三十萬，給了瓦剌二十萬，剩下的三十萬，用來打點朝中大臣。條件是瓦剌在邊境製造騷亂，讓朝廷不斷撥軍餉。”
江雁回突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有些鏢看著是送別人，其實是送自己。
”所以，”她慢慢地說，”押送你是假，護送證據是真？”
”證據在我身上。”沈硯解開衣領，露出胸口一個奇怪的疤痕，”但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那疤痕呈規則的六邊形，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出來的，邊緣已經結痂，但中間還泛著不正常的紅色。
江雁回湊近看，發現那是一個小小的紋身，像是一串數字：”七三二一五四”。
”這是......”
”賬本密碼。”沈硯說，”真正的賬本藏在京城一處秘密地點，需要這個密碼才能取出。而且，”他壓低聲音，”需要我本人的血。”
”為什麼是你？”
”因為只有我知道密碼。”沈硯苦笑，嘴角牽動刀疤，顯得格外猙獰，”他們以為用刑能讓我說出來，但我從小受過訓練，越是痛苦，記憶越清晰。那串數字是用特殊藥水紋上去的，除非我死，否則不會消失。”
江雁回看著沈硯身上的傷疤，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些傷......”她伸手想碰，又縮了回來。
”每一道都代表一個真相。”沈硯指著臉上的刀疤，”這是王振親手劃的，他說要讓我記住多管閒事的代價。”他又指了指胸口的烙印，”這是詔獄的標記，進了那裡的人，活著出來就是奇蹟。”他捲起衣袖，露出前臂上一排細小的針眼，”這是每天的藥刑，他們給我灌各種毒藥，看我是不是真的百毒不侵。”
江雁回突然想起什麼：”那鐵面具？”
”也是刑具。”沈硯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東廠特製的，戴上就摘不下來，除非砍掉頭。面具內側塗了一種藥，能讓人的臉慢慢腐爛，但不會死。”他摸了摸臉上的傷疤，”我這張臉，就是證據。”
江雁回突然想起三天前黑衣人看燈籠的眼神：”那劉勉......”
”東廠右督御史，王振的死對頭。”沈硯說，”他救了我，條件是幫他扳倒王振。”他苦笑，”從我被救出詔獄開始，就是局。劉勉需要我活著到京城，但王振需要我死在路上。你，江鏢頭，就是這場博弈的棋子。”
江雁回突然想起師父的話：有些鏢看著是送別人，其實是送自己。
”所以，”她慢慢地說，”押送路線被洩露，是故意的？”
”劉勉故意洩露的。”沈硯說，”他想讓王振的人追殺我，這樣我到了京城，就可以直接面聖。王振的人追殺得越狠，皇上就越會相信我的話。”
江雁迴心頭大震：”這是局？”
”從我被救出詔獄開始，就是局。”沈硯苦笑，”劉勉布了三年，王振等了三年，我忍了三年。現在，只差最後一步。”
”最後一步？”
”到京城，面聖，交出證據。”沈硯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像是黑暗中突然點燃的火把，”但王振不會讓我活著到京城，所以......”
”所以需要我。”江雁回接話。
”需要你這個江湖第一女鏢師。”沈硯說，”需要你的劍，你的智謀，你的......”他頓了頓，”正義感。”
江雁回看著沈硯的眼睛，突然發現那裡面沒有仇恨，只有堅定。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你恨嗎？”她問。
”恨誰？”沈硯反問，”王振？劉勉？還是這個朝廷？”他搖頭，”我不恨。我只是想讓他們知道，有些真相，是殺不死的。有些正義，是埋不掉的。”
江雁回突然想起什麼：”那我的兄弟們......”
”他們是無辜的。”沈硯說，”但這場博弈，沒有無辜的人。王振會殺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劉勉會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人。”他看著江雁回，”包括你。”
江雁回看著沈硯身上的傷疤，突然明白了押送的意義。
她不是押鏢的鏢師，而是押送真相的人。
”到了京城，”沈硯說，”你就知道了。知道了所有的真相，知道了所有的謊言，知道了......”他頓了頓，”所有的代價。”
江雁回點點頭，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沈硯總是戴著鐵面具。
不是為了遮醜，是為了遮住那些無法癒合的傷。
那些傷，不只是身體上的，更是心裡的。
（本章完）